但海尔希接下来的话不由让冥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就算到了林中之境,也解决不了问题,精灵们解决不了‘灰境’的根源问题,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向我们让步。”
他的目光落在这位构装女王身上,“冥女士,你大可以将这番话告诉他们,但也没有意义。你不如让他们停下来,考虑与我们合作,海之魔女和他未必一定是我们的敌人,同盟也可以接受与他们合作。”
冥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通讯水晶,冷冷地看着这位夜莺十王,有那么一刹那她的确心动了,这或许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否则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方鸻他们该如何突围这重重包围,和海尔希一样,她当然明白这一次公会同盟是下了决心。别看Loofah一直在同盟的边界之外游刃有余,但那是这位小姐还未触及公会的核心利益。
这样的围剿力度,就算是那位举世之剑小姐,恐怕一样难于应付。
虽然那小家伙已不止一次创造过奇迹,但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那正是因为它难以复现,不可能有人可以一直幸运下去的。
但冥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实在不是不愿意这么去做,而是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的劝说真的会有意义么?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方鸻的回答——
对方如果愿意轻易妥协,当初在帝国就不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自己的学生表面柔和,但内心坚如钢铁。
她甚至有些失望,那小家伙一定会认为她这个老师并不如他想象之中那么正直与可靠。
海尔希默默看着她的动作,并未反对,也没发表任何言论。他当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哪怕有一线机会,他也会放过自己的妹妹,但理智告诉他,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回过头去,开口道:“各位,准备动身,那封‘信’恐怕有些问题。”
阿瓦尼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他担心的是圣树林那边会出什么变故,但没想到这位夜莺十王会在意那封信。 “圣树林中发生的事不值得我们去注意,”海尔希开口道,“但不能让拿着那封信的人离开精灵廷,我怀疑对方可能知道了一些什么。”
“穆里利克,”他看向那位众星之柱的龙骑士,“麻烦你去一趟古树庭院,我怀疑她们往那里去了。”
“她们去见那位大公主?”
海尔希缓缓点了点头。
……
奥兹巴尔有些局促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两位大人,身穿大衣,大腹便便的那一位他认识,林诺瑞尔议会的议员,银风港市政处的某位实权人物之一。
至于那位精灵学士则要陌生得多,对方穿着一身精致的长袍,看来出身自某个家境优渥的贵族家庭,单从其言谈举止便能看出不凡,令他更是不敢轻易造次。
“奥兹巴尔,男,人类,四十六岁,听说是圣女会在风雾区的负责人,不久之前曾卷入灰枝事件中,是一位名叫芙妮的独角兽少女为你洗脱了罪名,证明了你的清白,自那之后你就成为了圣女会在风雾区的协调人。”
卡兰迪尔翻看着对方的卷宗,一边抬起头来,温声问道。
“是的,长官……不,大人,不如说正是由于加入了他们,才让我看清圣女会内部的罪恶。她们表面上一套标准,背地里又是另一幅模样……”
“我亲眼看到她们与邪教徒勾结,并将灰枝带入银风港,并在一天夜里偷偷种下,才险些酿成大祸。”
“我必须提醒你,奥兹巴尔先生,灰枝之灾并没有发生在风雾区。”卡兰迪尔摇摇头,用毛笔在记事本上点了点。
奥兹巴尔一时卡了壳,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看向那位议员。
卡兰迪尔又道:“何况你在灰枝之灾中惹上麻烦,那之后风雾区的圣女会才帮你洗脱罪名,你又是如何在那之前加入圣女会的?”
“我……”奥兹巴尔满头大汗,努力回忆起那些人教自己的供词,“不是……是这样的,我记错了,是有一天我听到她们无意中谈起这些。”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的声音,几个同盟的圣选者像是看笑话一样看着这家伙。
卡兰迪尔摇了摇头,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一旁的议员笑了笑,开口道:“那么奥兹巴尔先生,你先别急,你还听到了一些别的什么?”
“我、我还听到她们讨论灾树的事,那件事也是由于大圣女失职才导致的,圣女会为了掩盖圣女冕下的失职,才会将灾枝带到别的地方。”
“包括灾树尼尼梅尔,也是她们的手笔……”
“她们是谁?”卡兰迪尔问道,“奥兹巴尔先生,你是在指认风雾区圣女会种下了灾树尼尼梅尔么?”
“不……我不是……”奥兹巴尔有些瞠目结舌,世人皆知灾树尼尼梅尔的来历,它可能与邪教徒有关系,但与小小一个风雾区圣女会肯定扯不上什么联系。
但那位议员打断了他,“奥兹巴尔,你听她们谈起别的圣女会的事?”
“是的,”奥兹巴尔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我就是这个意思。”
“弗林姆先生,”卡兰迪尔冷笑道,“要不我把笔交给你,你来写自己的猜测?”
“话不能这么说,”弗林姆道,“我只是帮他补充一下。”
他不愿卡兰迪尔在这件事上深究下去,毕竟议会得罪得起这位灾害调查部长,但他可不想背这个锅。
于是继续向对方问道:
“奥兹巴尔先生,你还见到了一些什么么?”
“……还有,”奥兹巴尔绞尽脑汁,才结结巴巴想起一些台词,“她们表面上向街区提供帮助,但……但实际上经常乘机搜刮好处,收受贿赂,中饱私囊,正因此,神殿才能聚集起那么多钱财物……”
弗林姆重重地咳嗽一声:“圣树林已经澄清圣女会与他们并无关系,并且取缔了她们在银风港布道的资格。”
奥兹巴尔吓了一跳,连忙答道:“我明白,我明白。”
卡兰迪尔慢条斯理地收起烟斗,“说说看她们是如何中饱私囊的?”
“她们从不同人那里收取好处,并进行宗教募捐,美其名曰奉献给艾梅雅大人。”
“可据我所知这是圣殿历来就有的规定,而且募捐中也并不包括钱财,只是一些祭礼与食物而已。”
“但如果圣殿不承认与她们的关系,这就是非法募捐,”弗林姆提醒了一句,“她们还有没别的什么违法行为?”
奥兹巴尔连忙道:“当然,当然有,她们……她们经常说市政厅的坏话,说银风守望者在背后攻讦圣殿,说这些都是由议会所主导的。”
“她们倒也没说错。”卡兰迪尔道。
“卡兰迪尔先生,”弗林姆没好气道,“注意你的言行。”
卡兰迪尔看也不看她,反而目光锐利地看着这个中年人,问道:“你的供词里面也包括那位救了你一命的芙妮女士,她也做过这些?”
奥兹巴尔张了张口,心中忽然有些紧张起来,总觉得这位精灵学士似乎话里有话。
但他目光看向一旁的议员先生,忽然之间福至心灵,声泪俱下地道:
“芙妮小姐固然救过我一命,大人,可银风港毕竟是我生活的地方。”
“我、我不能坐看圣女会阴谋毁灭这一切,用正义凛然的样子欺骗大众,正因此我才决定站出来,不再包庇圣女会的罪行。”
“你可以为你说的话负责么?”弗林姆开口道。
奥兹巴尔卡了一下壳,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弗林姆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明白了,你先下去吧,奥兹巴尔先生,我们相信你对银风港的一片热忱之心。不过眼下林诺瑞尔议会对圣女会还未真正定罪,请你为今天所说话的保密。”
中年人立刻感激涕零地点了点头。
卡兰迪尔冷眼旁观对方离开。
而一旁的弗林姆这才回过头来,看着他道:“如你所见,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他们前一刻才是圣女会忠实的拥趸,但下一刻就恨不得立刻与自己的救命恩人撇清关系了。”
“那是因为有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弗林姆。”
“说来你可能不信,”议员轻轻摇摇头,“并没有,他们或许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欺骗而而懊恼,或许是因为被他人的言语所动摇,所以急着与旧有的一切作切割。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担责任,尤其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和你一样的出身与背景——”
“那我还要感谢你对我的提醒,弗林姆先生。不过议会也并不差我这一票,何必要在我面前演这一出。”
“毕竟我完全同意你们的意见,去向圣女会开战,她们正是圣树林最薄弱的一环。当然,这得感谢那位天真的公主殿下。”
卡兰迪尔轻描淡写地答道,“一切都如你们计划当中进行,我猜很快圣树林也不得不让步,接下来是精灵廷。”
“最后,一切如各位所愿,议会会成为巨树之丘的救世主,那么这一切又与我有何干系?”
他甚至说了一句俏皮话:“毕竟我是灾害调查部部长,很快就要没有灾害给我调查了。”
“我们要取得的是你父亲的谅解,卡兰迪尔。”
“他谅解了,我说的。”
精灵学士冷漠地起身,抓起自己的大衣,向外走去,“当然,还有那一位。弗林姆,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担心他,他现在并不在桑夏克,他去了精灵廷。”
“他去了精灵廷?”弗林姆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等等,他在那里干什么?卡兰迪尔,你给我停下,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去救人,”卡兰迪尔道,“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将那些无辜的小姑娘送到火坑之中去,我不妨和你直说,弗林姆,你可以通知银风守望者的人来拦我。”
站在两人身后的一众圣选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精灵学士摔门而出,他们中倒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意愿去拦住对方。
相反,反而有些钦佩。
毕竟独角兽少女的事与他们可没什么关系,同盟中也并不总是铁板一块,他们只是执行任务而已。
弗林姆瘫坐了下来,忍不住抹了一把汗,他也不打算去通知银风守望者的人,独角兽少女有的是,议会又没指定具体需要哪一位。
卡兰迪尔那家伙一个人就算反了天,又如何?
何况对方已经告诉了他那位山领主的态度,再加上索瑞亚·深影的行踪,这算是一个交换,只要对方并不在桑夏克附近,那议会就可以放心地推进计划了。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那么这些独角兽就算是交换给那家伙的筹码了。
……
第1235章 决意的独行者 I
第1235章 决意的独行者 I
半截巨人的躯干正从森林之中飞出,重重落在纵横交错的灰白荆棘丛林之间,这东西叫做灰浊灵,他们曾经在银风港遇上过一头。
从巨人残破的躯干上流下银浊的液体流淌一地,如同熔融的蜡液四溢横流,仿佛与晶化的地表融化在一起,不分彼此。
艾林多尔轻轻一甩剑,将银血洒向大地,然后拿出一张丝巾擦拭剑刃,令剑刃如同镜子,折射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这位精灵领主回头看去。
身后是他们从荆棘巨木之中生生劈出的一条道路,那些灰质的树干宛若活物,正从断口处蠕动着生出新芽,如同灰色的蛇,又缓缓向他们爬行而来。
更别提数不尽的灰质的生物,从森林各处涌来,只不过纷纷被祖莉安娜身边的翠色火焰烧尽成灰,又前仆后继。
一头灾厄冠军歪倒在山壁一侧,头上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不时有甲虫的幼体从流淌的银血中爬出来,一遇上阳光,立刻化成飞灰。
弥雅正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匕首,上面还有一条垂死的虫子在蠕动,她仿若毫不在意一样用手轻轻一拨,将那只虫子弹飞。
她拿着匕首,面色平静地向这个方向走了回来。
方鸻有点难以言喻地看着这一幕,反正他是不敢碰这些恶心玩意的,不过这就是弥雅小姐,在黎明之星时他早已习以为常了。
“艾德不喜欢虫子么?”
“没人会喜欢这些东西。”
“那我明白了。”
弥雅点了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方鸻一头雾水。
连一贯镇定的希尔薇德对这一幕都有些难以承受,舰务官小姐一贯不怕什么虫子,但这些恶心的灰质生物又是另一个等级。
她脸色有些发白地默默向方鸻身后挪了一步,阿尔莎娜公主则站在另一边。
精灵少女对这这一切倒没什么成见,她是艾梅雅侍女,只将一切扭曲视作自然之敌。
不过三人所处的一侧,前方像是有一条境界分明的线,从森林中涌出的灰质生物一旦到了那条界限前,就立刻驻足不前。
那里是林中之境的分界线。
日影地的领主挥出一道剑光,将这些生物斩得粉碎。他又回过头对方鸻三人道:“前面就是灰树林的入口了。”
方鸻点了点头,才转身向那个方向看去。
他心中正升起浓郁的不安,那片树林并不像是精灵的祖地,圣白的禁林,泰拉卡的蘖生之地。
那片神圣的林地被污染太多,灰域并未在此处止步。
林中的小径两畔是一片灰白,倒塌的树木之间已形成灰鳞,疫病的芽孢根植其上。
连流淌的泉水上都蒙上一层灰白的色泽,抬头看去,天空像是倒映着死亡,一片铅灰。
连莲·阿尔莎娜公主都变了脸色。
精灵少女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她离开圣树林日久,又为自己的父王所软禁,已经很久没有回到此处。
她不禁失声:“这里是圣白树林……我们走错了么,它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方鸻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他心中其实已有不好的预感,艾缇拉小姐在那片幻象之中坚定的态度,她留下的信笺,还有长老议会在古斯灰域之中留下的笔记,无一不说明圣树林早已知晓一切。
但十一位精灵德鲁伊共同执笔,对世人隐瞒了真相。
他手捧着海林王冠幻化而成的银币向前走去,罗曼的神力庇护着几人令灰域无法近身,三人穿过那片林地,艾林多尔与祖莉安娜、弥雅尾随其后,前方的景象令人震撼。
方鸻一下停下脚步,古老的树根在不远处拱起形成一扇大门,那里就是圣林的中心,灰树林的入口。
那里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原本应有一口清泉,但泉水早已干涸,圣坛上缠满了盘卷的灰白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