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好了,小晨星,别害怕,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精灵廷与圣树林会恢复原状。在漫长的时光中,灾难都不会再一次降临,我会保护好你,保护好你们每一个人……”

  “伊茜尔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她。艾洛里斯做错了很多事,只是这一切我亦有责任,我不怪他,但我必须承担起责任……”

  奎尔卓菈轻轻用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就如同精灵小姐细心地为他捋平发丝一样,两道身影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

  “对不起,以后我可能不能再陪你们走下去了,替我向索瑞亚……向陛下致歉。小晨星,未来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这一切,你会理解我,理解伊茜尔……有一天,你会得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本来,我和伊茜尔可以为你争取那一天的到来,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请一定记得我的话,记得你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仇恨一定不能带来正确的结果,不要去恨任何一个人,只是记住它们,不要让悲剧重演——”

  “小晨星,答应我。”

  方鸻从失神之中醒来,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精灵少女决然地离开,她关上门,门后的世界正支离破碎,记忆之中的影子不再能维持具体的形象。

  记忆宣告终结——

  而少女,再也没回来过。

  方鸻感到有泪水从自己的面颊上滑落,只是那感情并不属于他,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一幅幅画面之中,还存在另一个视角。

  希尔薇德扮演的的是伊茜尔。

  而他呢?

  世界坍落之后,眼前的无尽虚空之中,便只剩下少女离开的那扇门,矗立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方鸻看着这道门,心中明白,到了自己离开的时刻。

  他将手放上门把,轻轻一推,便走出那片历史的迷雾之中。命运的女神将一切线头都放在这个地方,指引他们走出这片迷宫——

  在迷宫之外,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安然入梦的希尔薇德,正躺在一片青苔之上。而在她不远处,精灵小姐正手持圣杖立在林地的中央。

  那是一片郁郁葱葱如同梦境环绕的树林,在树林的中央圣白的树干拔地而起,神性的火焰——正在它的树干之上燃烧不息。

  而在那火焰之下,是另一个艳丽的女人——塞丽娜·艾尔瑞斯,那个他们曾经见过一面的圣女会女主教。

  “看来你来晚了一步,”塞丽娜正看着他冷笑,“不过要不是你们,我还找不到这个地方。”

  但方鸻毫不意外,从知晓了一位新神应当如何诞生那一刻起,他就明白黑暗众圣一定还有后手。

  何况他早已从艾林·铁心给与他们的图纸之中知晓大部分内幕——甚至包括这位女主教还活着的事实。

  “你居然一点也不吃惊?”塞丽娜微微一怔,“原来如此,无论如何你都要抵达这里,即便你早知道我正跟着你们——”

  “不过是什么给了你们这个胆量?”她反问道,“是和那位精灵王一样,仅仅因为盲目的感情?”

  艾缇拉·格林希尔·众星回过头来,正用温和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少年,眼神之中并无责备,只有欣慰与温柔。

  “所以,这就是那个故事的结尾么,”方鸻向阔别已久的她询问道,“艾缇拉小姐?”      精灵小姐轻轻颔首。

  在那时候,她还喜欢叫她小晨星。

  “伊茜尔和她一同长大,她是我的姨妈,小晨星,是她给我取的外号。”

  精灵小姐轻轻开口道,犹如在叙述一个关于过往的故事,“伊茜尔是我的堂姐,其实真正得到圣树眷顾的那人并不是她,而是我——”

  “精灵王艾洛里斯为了自己的爱人,强行推举来自于铁棘家族的莉兰黛尔上位,但并未告诉任何人真相。在她成为守树人的那一日,率光之子将这个无辜的姑娘推入了灰树林之内……”

  “但仇恨不能带正确的结果,在无尽的绝望与怨恨之中,莉兰黛尔向黑暗众圣交易了自己的灵魂。她以自身为锚点,将噬魂之主阿玛图斯的力量引入了这片圣地之内,因此圣白树受到了严重的污染。”

  “本来一切无可挽回,但在最后的关头,奎尔卓菈奉献了自己,以自身为代价将‘门’与‘钥匙’再一次隐入迷雾之中。凋亡女士燃尽神火,将那个死亡世界的气息压制在圣树林之内——而命运女神伊莲,则设计将噬魂之主阿玛图斯引入自己的迷宫之中。”

  “至此,关于两百年前之前的一切命运与预言皆被屏蔽,圣白树的枝杈也被隐入迷雾之内。直至有一天,凋亡女士耗尽力量,命运的迷宫也无法再控制住那位黑暗的君主,因此灾难再一次卷土重来,灰白的斑纹在圣树之上蔓延生长。”

  正如一切的问题皆有答案,一切的原因皆有结果。而她,正是关于那个故事的结尾。

  所以小晨星,正是艾缇拉小姐的视角。

  她是精灵王,剑圣索瑞亚,塔塔小姐的母亲之外两百年前那场变故的最后一个亲历者。

  精灵小姐手持着圣杖,有些温柔地讲述着这个故事。

  正如同许多年之前,她曾在那里失去了一切,经历了一切,与目睹了一切;而许多年之后,她又一次回到了这片圣林之中。

  这片,奎尔卓菈曾经离开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塞丽娜有些刻薄地说道,“莉兰黛尔无辜地死去之后,铁棘家族被双方所针对,从此一蹶不振。”

  “分崩离析的家族四散流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选择了隐姓埋名,生活在穷困潦倒之中,一代又一代。”

  “而其中的一支,选择了艾尔瑞斯这个姓氏,并借由这个假名,又重新一步步走回了这个高度。”

  “我年幼时,成长在这样受尽白眼的环境之中,直到我返回银风港,拿回圣女会的主教的地位为止——”

  塞丽娜露出仇恨的表情,歇斯底里地道:“但我们又做错了什么?那个计划是由林诺瑞尔议会拟定的,刺客也是由它们派出的,但最后却要由我们来承担这一切?”

  “而那个被艾洛里斯害死的无辜少女,莉兰黛尔至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一切,她无辜地冤死在了你们每一个人手中。”

  “关于莉兰黛尔的事,”艾缇拉平静地开口道,“我很抱歉,但没有人想看到那一切发生。奎尔卓菈和索瑞亚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当初反对她的不仅仅只有艾洛里斯——”

  因为议会也需要她成为圣女。

  甚至在最后的仪式进行之时,两人甚至根本没有在场。

  而那也正是索瑞亚后来选择离开精灵廷,与那位精灵王从此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的原因。

  但塞丽娜冷漠地笑了笑,“你们不必向我道歉,因为没有这一切,就没有我,没有我们。”

  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莉兰黛尔在最绝望的关头,倒向了我的主人。她将灵魂出卖给祂们,并获得了新生——”

  “一百七十年前,在莉兰黛尔死后三十年,圣树之门的一个轮回之后,银风港诞下一个双魂之胎。”

  “那就是我,和我的孪生姐姐。”

  塞丽娜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向那圣白巨树,“我知道你们的打算,以大圣女为封印,再一次隐去‘门’与‘钥匙’。而这一次那个真正被选中的人将归位,纠正两个世纪之前的错误——”

  “而凋亡女士的神火即将燃烧殆尽,黑暗的力量也将随之彻底驱逐出这片圣树林地。规则不会空缺,接下来一位新神会诞生在艾塔黎亚。”

  “从此,你们的计划又重新归于完整。守树人的传承将有序地存续下去,从那位公主殿下手上,转至下一个人,下一个时代,直至你们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天衣无缝的安排,”塞丽娜道,“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而今双子的灵魂已经来到这个地方,可惜——她的来历是由你们的所塑造的,但却并不属于你们。分裂的灵魂与无边的仇恨,将会塑造一位新生的黑暗神祇。”

  她回过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两人,“艾缇拉,奎尔卓菈,还有艾洛里斯,我问你们,你们会感到后悔么?”

  精灵小姐举起圣杖,拦在方鸻面前。

  塞丽娜却看向方鸻,“凡人,你愿意看到她死在你面前么?”

  艾缇拉回过头来,她抿了抿嘴角,像要记住这一刻,眼中是如水的温柔,“我本来打算让长老们好好地接待你们,再送你们离开,但想来没能如愿。”

  方鸻摇了摇头。

  就算圣树林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们,他也不可能改变决定,何况他来到这个地方,也并非是无备而来。

  “艾德,你解决不了这件事。”

  “我曾在梦境中不止一次梦到今天的光景。在梦境之中伊茜尔仍旧活着——那个人,她也仍旧叫我小晨星。”

  “那时所有人都还在,我们仍幸福地生活在那段时光。”

  “但人们的幸福,必须建立在有人能够承担起责任之上。我已受过太多的恩惠,不可能自私地将那些牺牲抛诸脑后。”

  “艾德,我仍记得那时她说过的话——”

  但方鸻默默看着精灵小姐,仍旧摇了摇头。

  “哈,”塞丽娜戏谑地看着两人,“看吧,和那位精灵王一样,这就是凡人的情感,优柔寡断,又自私自利。”

  她声音有些尖锐:

  “是的,正是你们亲手害死了一位无辜的少女,毁灭了自己的希望。”

  但方鸻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这个女人。

  他像是看到了昔日那道影子,那道影子也曾经如此在精灵王艾洛里斯面前如此搬弄是非,而两道影子——正在这个女人身上重叠为一。

  他终于开口道:

  “你可以试试。”

  “什么?”

  “我说,你可以试试,”方鸻伸出手来,“我给你一个机会,去构想神性,从那神火之中去描绘一位新生的神祇。”

  “去碰触那灰色的火焰,那不是你的目的么,请吧。”

  塞丽娜一时怔住了。

  “艾德?”精灵小姐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但方鸻面无表情,看向塞丽娜的目光之中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

第1249章 令光海之上泛起涟漪 VII

  塞丽娜迟疑了。

  旋即一股怒意涌上她心头,她竟因为一番空言恫吓犹豫了。但她真正忿怒的源头,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没有说得那么潇洒:

  如果她失败,黑暗众圣虽然会给予祂们的追从者力量,但绝不是出于仁慈,相反,祂们一贯以冷酷与残忍著称。阿玛图斯也不会介意将失败者丢给那头虫子,她亲眼见过那些被质疑的人悲惨的下场。

  “不,我不会失败。他只不过是在……吓阻我。他在拖延时间。”

  塞丽娜眼中涌出狂热的光芒,贪婪吞没了理智,她必须要点燃那神性的火焰,才不会重蹈覆辙。她们受尽了屈辱,绝不愿再回到那悲惨的过往中去,为此连死亡也轻若鸿毛,因为失败者一文不值。

  “这是生活教给我的答案。”

  她在内心中冰冷地说道,向前走去,仿佛越过那无数被她牺牲的人的尸骸组成的重重丘峦。无辜的牺牲者用手抓住她的足踝,手臂,她却用力挣脱它们,然后伸手向那灰色的火焰。

  “构想神火。”

  她看着灰色的火焰沿着自己的指尖攀附而上,将她的皮肤化为灰烬,沿着她的手臂灼烧而上。

  但塞丽娜仿佛感受不到痛苦,神性的降临要以牺牲为代价,凋亡与苏生本是自然界的一体两面,因此神性之中天然留下了孪生的命运。

  “我是双生子,”塞丽娜在内心中高声喊道:“向我垂怜吧,伟大的凋亡与影子!她仁善,我冷酷,正如同生与死的一体双生,我无比契合你,必将从命运之中将你重塑!”

  艾缇拉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一幕,她看向一旁的方鸻:“艾德……”

  但方鸻轻轻摇了摇头,只默默看着那位女主教将自己投入火中,如同一支狂热自燃的火炬。

  “她不会成功。”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塞丽娜给了两人一个讥讽的眼神。

  一道莫名的气息正从空间之中降临,无主的神性与自然的法则正从上空注视着祂们的候选人。

  塞丽娜抬起头,试图从一片黑暗之中构想神性,向凋亡的神基之中投射自己所见到的无穷的怨恨:死亡、痛苦,复仇、背叛。人们的想法描绘出他们所见的神祇的样子,伟大的概念从一无所有的虚无之中诞生。

  如果她成功,一个扭曲的黑暗的神祇将从无底的深渊之中诞生,祂将有凋亡的影子,但只如同过去的倒影。

  正如同命运女神在预言之中描述的那样,新的神祇会从双生子之中诞生。

  但神火只是晃动了一下,仍沿着女主教的上臂向上蔓延,仿佛下一步就要将她的右肩吞没。

  “还有向光的那一面。凋亡与复苏一体两面,没有死就不会有生,正如同没有光就不会留下影子。林中的幽暗,正是太阳投下的注视。”

  塞丽娜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她们本是一体,灵魂却分裂成不同的两个。但她对自己也没有丝毫的怜悯,她之所以特殊,只不过是因为她会是众多牺牲中最后的那一个。

  “姐姐,轮到你来为我们奉献了。”她语气温柔地对面前晃动的影子说道。

  她们共同经历了铁棘家族所经受的众叛亲离,共同受过那些冷眼与羞辱,当她们弱小时,她们就是牺牲品。因此等到她掌握了权柄,对于他人的冷酷也理所当然。

  这个时代很公平,公平地讥讽每一个人。

  那重女主教的影子默默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向那火焰中走去,那像是一种告别,但更多是决裂。

  火光吞没了一切。

  塞丽娜却笑了,笑得恶毒而狂妄。

  因为她发现自己如果不发笑,灵魂之中失却的一半像是一个空白,像是一面镜子,正映出那张苍白的失魂落魄的脸——

  不,她成功了。在付出了那么多之后,虽然那些代价不值一提,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之中与她争执的那个声音,也终于安静了下去。

  她终于获得了一切。

  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主宰命运的权力,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回到过去。

  也回不到过去。

  那一刻灰色的火焰终于熄灭,在她的肌肤上蛰伏,烧过的地方形成灰色的花纹,如同凋亡的神性。

  塞丽娜几乎可以感受到那美妙的感觉正在她体内流淌,那神性的力量起初还弱小,但逐渐开始滋养她的身躯。

  不,应当是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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