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状况的方鸻一点也不慌张,只伸手进领口中,拽出那里的金焰之环。
果然,金焰之环在他手中散发出淡淡的光与热。
这里果然有与尼可波拉斯有关的东西。
他眯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看向前方——经历过这么多类似的状况之后,他对于金焰之环这一套行为模式已经有一定了解了。
只是方鸻举着金焰之环向前走去,没过多久,却一下子僵住了。
艾缇拉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而方鸻对此毫无所觉,他只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他看到的不是其他人,而是米苏女士。
只是此刻他眼前的米苏女士,比印象当中要年轻许多,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最多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的装束,应当是伊斯塔尼亚一带的装束,一件白色的披肩斗篷,下面是沙漠之民的长袍。
她手中握着一把剑,剑鞘的花纹,正是嘉拉佩亚。
她站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边,两人在黑暗之中一边向前走来,米苏女士与那男人对于方鸻似乎视若未见。
她只开口问身边的人道:“哥哥,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什么传闻?”
男人开口问道。
方鸻这才意识到,那高大的男人竟然是年轻的马扎克。
他仔细去看去,才发现对方宽广的额头与方脸,的确与马扎克有几分相似。
而两人继续向前,米苏女士继续开口道:“关于龙之金曈,并不在约修德大人墓中。外面有传闻说,它从来就没在那里,是哈格斯顿爵士当年带走了它——”
“我听说,当年卡拉图先生主张一定要销毁了龙之金曈,但约修德大人没有采纳这个意见。所以两人晚年才会因此而分道扬镳……”
“而且我还听说……听说卡拉图先生的死也与此有关。”
男人默然回过头来:“这些都只是传闻而已,我们的先祖约修德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而留下龙之金曈。”
他停了一下:“难道你相信外面的说法,他会觊觎龙之金瞳的力量?”
“外人又有几个了解,龙之力才是我们一族悲剧的根源。”
米苏点了点头,沉默了下来。
“但龙角的力量正在复苏,”她小声说道:“尼可波拉斯一定还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找到还在某个地方的龙之金瞳。”
“你说得对,米苏,”马扎克答道:“这正是我们守誓人的命运。”
他一边说,一边停了下来。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这座锈迹斑斑的地下牢狱。他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许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灾悲剧,不能再重演一次了。”
“所以我准备前往塔伦,哥哥,”米苏答道:“多里芬是哈格斯顿爵士的领地,不管传言是真是假,总得去那里看一看。”
马扎克颔首。
“龙之金曈是金星之火,黑暗巨龙的瞳孔之中所蕴含的力量,”米苏开口道:“可我听说它早年间被铸进了一枚戒指之中。”
“关于那枚戒指,哥哥,”她回头问:“你知道一些什么吗?”
马扎克沉吟片刻:“族内的文献之中是有这样的记载,但关于那枚戒指,我知道得也不多。”
“哦?”米苏又问:“是什么样的记载?”
“那些记载很庞杂,大多没什么意义,”马扎克答道:“关于那戒指的事情,也只提到寥寥数语而已。”
“外面传闻说那戒指是约修德与卡拉图大人所铸,用以封印龙之金曈的力量?”
“这倒不是,卡拉图大人和先祖约修德的回忆中皆没提到这样的事情。”
“那么一切的终末呢?”
马扎克一停,停下来看着自己妹妹。
“你太心急了,米苏,”马扎克答道:“在光之王冠尚未现世之前,不可亲言那一天的到来。”
米苏轻轻笑了一下。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哥哥,你放心好了。”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龙之乡徙往伊斯塔尼的事情,我也希望可以帮得上一些忙。”
“当代沙之王真是个不错的人呢,我听说他有一个英明神武的儿子,巴巴尔坦在伊斯塔尼亚也是名声远扬。”
“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两人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如同一道幻影一样穿过方鸻与艾缇拉之间。
方鸻举着金焰之环,下意识转身,却看到两人的身影如同风沙一样,消散在黑暗之中。
黑牢里顷刻沉寂了下去。
仿佛先前那段对话,不过只是时光停留在此地的回响而已。
方鸻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金焰之环,心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名词——龙之血脉。
金星之火所在的地方,连拥有巨龙血脉的人们的一言一行,也被映照出来,徘徊于此地。
他看向艾缇拉,精灵小姐显然也没错过之前那一幕。
两人心中皆明白,这应当是发生在多里芬事件之前的事情,那正是三十多年前的依督斯。
只不过米苏与马扎克的倒影已经消失,方鸻不由看向前方,他隐隐感到自己可能已经找到了这个地方。
一切的真相,就在前方。
他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向前走去。
可正是这个时候,他听到沙沙的脚步声,从前方缓缓走来。
方鸻下意识将手中的戒指一握,皱着眉头看向前方。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伊芙、约修德、卡拉图,或者甚至是多里芬的相关人士。
但出现在他视野之中的,却是一个披着长长斗篷的流浪者。
那流浪者一脸风霜,一只手握着一把包裹在布条之中的长剑,一只手牵着一个赤脚、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方鸻看到那流浪者的一刹那,还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如果不是确定这是幻影之中的人物,他差一点以为自己看到了考林—伊休里安的当今的宰相大人。
但仔细一看,他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当今宰相大人,可比这个男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而且这个男人,未必是当下这个时代的人物。
他目光移向一旁。
然后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眉目之间竟依稀有些伊芙的样子——他不由微微一怔。可伊芙不是龙之魔女么?
她在龙之乡出生,出生之后几乎就未离开过这片沙漠,眼前这一幕,又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不由默默看着。
那流浪者与小女孩,一步步向这个方向走过来。
……
(本章完)
第500章 龙之魔女的过去(上)
第500章 龙之魔女的过去(上)
当那流浪者与小女孩经过身边时,方鸻下意识握了一下‘孤王之傲’,两台能天使锵一声交错双刃,护在他与艾缇拉之前。但想象之中的危险并没发生,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如同先前马扎克与米苏的幻影一样,从他与艾缇拉身体之中穿了过去。
他下意识回过头,但两人的身影也和之前一幕一模一样,渐渐消失在那个方向黑暗之中。这一幕与先前马扎克与米苏女士的幻影又有些许不同,从头到尾,流浪者与小女孩也没有任何交流。
方鸻松开了手中的金焰之环,不由有些疑惑:这又是什么?流浪者与小女孩代表着什么样的意像?小女孩会是伊芙吗?那流浪者又是谁?
她的父亲?
可看两人的关系,又并不太像。
而且流浪者手上所拿的那把包裹着破布的长剑,总让他想起艾矛古堡之下的摩亚圣剑。他不由自主猜测起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只是从时间线上来看,并不太对得上号。
早在龙魔女出生之前,血蓟林地便已经发生了那场剧变,倘若真是有人在那之前就把‘摩亚圣剑’送到那古堡之下,那眼前这小女孩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伊芙。
“艾德。”
方鸻回过头去,精灵在黑暗之中有独特的夜视能力,艾缇拉的目光在微光之下闪闪发光,像是猫的眼睛一样。她记起来一件事来,开口道:“刚才那两个人,你还记得不久之前天蓝遇上的一件事么?”
方鸻沉吟了一下,也想起那件事来。“你是说我们在长湖之畔,金岸一带的废墟之中驻营那一夜,天蓝声称在森林之中看到鬼魂那件事吗?”
“天蓝看到的鬼魂,其实就是一个流浪者与一个小女孩。”
“她其实并不能确认那是男孩还是女孩。”但说完这句话,方鸻也沉默了下去。男孩还是女孩只是旁枝末节而已,重点是天蓝看到的两个人与今天所见的这一幕有惊人的相似。
在艾塔黎亚,故作神秘的流浪者比比皆是,为了避开弗洛尔之裔与军方的耳目,他自己就扮演过一段时间这样的形象。但带着一个小女孩在野外出现的冒险者,可并不多。
短时间内遇上两次这样的情形,有这样的可能性么?
而且天蓝所见的究竟是幻影还是真实所在呢,也同样令人怀疑?
只为这眼前一幕,方鸻心中已充满了疑惑与不合情理,但他并未说太多,只看了看前方黑洞洞的通道,对身后的精灵小姐说了一句:“先继续前进吧,艾缇拉小姐。”
精灵小姐默默点了点头。
才进入黑牢便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情,让方鸻不由对手上的龙之金瞳究竟能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真相充满了好奇。他此刻每再向前一步,都有一种更加深入百年之前历史的错觉。
他甚至干脆一言不发地举起手中的金焰之环,让它散发出的光芒充当照明水晶,引导两人一步深入。
金星之火的光芒,大约是千百年来第一次在凡人的手上,用以扮演照明前路的角色——
为此那些在与黑暗巨龙的对抗之中付出生命的人们……
那些无辜的牺牲者。
或许也要微微叹息一声。
那些原本象征着毁灭的意味的,但最终也在此刻获得了象征着希望的意义。
或许那正是这场人与龙之间战争的真正含义。
只是方鸻举着手中的指环,默默前进了才没多久,前方的黑暗深处,幽幽回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啜泣声——那幽幽然的哭声,像是从地牢最深处传来。
那哭声中,并没有太多怨天尤人,与对于自身处境的怨恨——只有无尽的哀怨与无助。
方鸻停了下来,驻足而立。
因为这一次他听清楚了,那不是其他人的声音,正是伊芙的声音。是少女低沉而细微的声音,她低声哭泣着,仿佛这偌大的地下空间之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方鸻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时,是少女在黑暗之中细细地歌唱着,那声音宛若夜莺,犹如一线破晓的光芒并足以洞穿漆黑的地底。
而这一次,他同样听着这声音,但那更像是一只折翅的鸟儿。它经历过猛烈的暴风雨之后,只静静停留在那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要发出一丝悲歌。
这之间的意味有如此大的不同,而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改变,才能塑造出同一个人前后截然不同的面貌?
他还没上前,但艾缇拉已听着这声音向前走了两步。
一幕景象便在两人面前展现出来。
像是徐徐拉开的帷幕一样,前方的黑暗之中凭空出现了光。
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站在监牢的门外,黑暗中的光,正来自于对方手上的蜡烛。他端着那蜡烛,站在过道上,看着铁栅栏门的里面——头上戴着一顶软软的毡帽,上面粘了几枚银球。
看来不是市政厅内的官员,便是本地的贵族。
男人开口道:
“别哭了,我帮你问过了,那个什么约修德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我听说巡礼者去了北边,也可能去了戈蓝德,你指望他收到消息回来救你吗?”
“小姑娘别太天真了,男人就是喜欢花言巧语,别太相信他们说的鬼话了。我建议你还是找点更可靠的人来帮你,你不是有一个养父吗?我听说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城里为你奔波。”
他稍稍后退一步:“我也是可怜你,才为你说这些。小姑娘,外面的人都称你是‘龙魔女’,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丫头罢了,和我女儿一般大。”
他一边说着。
却并没有‘注意到’,方鸻与艾缇拉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两人听到黑牢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苍白的手抓住了栏杆。
少女的声音楚楚可怜地倾诉道:“好心的官员先生,我、我并没有杀人,人不是我杀的。”
她一边说一边又哭了起来:“可我养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冒险者而已,籍籍无名,既无权又无势,我知道他一直在为我辛苦奔波。可这又能有什么用呢?”
“要是约修德不能为我作证的话,执政官大人是不会相信我的……”
“啊,巡礼者是有这个影响力,可你怎么证明你和他真有这个关系呢,让他可以为了你不惜一切?”官员也叹息一声:“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小姑娘。”
他摇了摇头,看了里面一眼,然后向外走去。
官员面前就是方鸻与艾缇拉,但对方对此完全视若罔闻,只像是一道透明的幽灵一样,穿过两人,然后化为虚无。他离开之后,黑暗中又沉静了片刻,少女才无力地跪了下去。
又可怜地哀哭了起来。
方鸻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地下世界所见的那个,心地纯洁,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伊芙小姐。不管那是不是龙之魔女,他都于心不忍,下意识便上前一步,总而言之先打开这牢门再说。
但艾缇拉从后面一把抓住他,并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精灵小姐看向后方。
方鸻注意到她尖尖的耳朵微微地颤动着,也不由自主向那个方向看去,黑暗中传来沙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到那里一道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不是别人——
正是之前两人所见的那个流浪者。
只是眼下这一幕中,对方又苍老了许多,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垂垂老矣的老者。他仍旧背着那长条形的包裹,满头白霜,不知什么时候跛了脚,一脚深一脚浅地缓缓走了过来。
对方沉默不语地穿过方鸻与艾缇拉之间,一直走到那牢门之前,看着监牢之内,自己的养女。
“阿尔特先生……”
“再等等,伊芙,”流浪者开口道:“我会把你带出去的,他们对你的误解,流言与谩骂,终又一日会不攻自破。我也会帮你通知约修德,请相信他,相信你们两之间的承诺——”
这是方鸻第一次听到哪个声音,沙哑低沉,不疾不徐,像是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相信自己,伊芙,他一定会回来的。”
“在审判日之前。”
这番话让少女稍稍重拾了一点之前为那位官员打击得近乎半点不存的信心。
她擦了擦泪花,答道:“是的,我明白,阿尔特先生……约修德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