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上来说,凡人是在使用法阵的力量,而非魔法本身。但对于努美林精灵来说,魔法的术式并不是如此不便之物。

  一千二百个奥秘符文可以构成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法则的映照,它们以此来沟通星辉可以塑造出一切奇迹。

  所以既然如此,人们为什么不选择刻录符文,而是法阵呢?

  在夏尽之塔中接受传承之后,方鸻其实就产生了如此的想法——术式是符文的构成,符文是术式的基础。

  符文就像是字节,术式就像是词汇与句子,两者本质上都是对于核心水晶的连接,并无任何区别。

  但这个过程中他还是遇上了一个麻烦。

  多了一道中间工序之后,术式的构成变得极其艰难与缓慢,除了他自己几乎完全不受计算力所限之外,大多数人在激发符文——启动术式这个过程当中就遇上困难。

  这是源自于奥秘符文本身的艰深,何况大多数人不可能在战斗之中过多分心它顾,而且也不能强求人人都成为炼金术士,去记得那浩如烟海的术式。

  就连炼金术士自身,有时候都要查阅资料才能确保那些极其复杂的大型术式不出错,而更不用说一些魔法与插件要调用的远不止几十个术式那么简单。

  这个问题困扰他已久。

  可方鸻当下却发现,这个封印当中,似乎就蕴含着解决的思路。

  古老的迷锁为何在脱离掌控之后千年还能正常运转?精灵们给出的思路原来与杰尔德姆的众星装置如出一辙。

  以太自动循环,法阵维护自身,每当圆月升起,第一重迷锁就会恢复如初。

  流淌其中的星辉,宛若具备自我与智慧。

  他其实不是没有想过这条路线,第一代和第二代海妖构装都是因此而来,但方鸻总是感到众星装置与古代炼金术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他其实也隐约察觉出问题所在,就在妖精之舞上。

  众星装置、圣水晶,皆来自于第六技术路线,这条技术路线其实后来进行过一次改良,也就是翠鸟工坊的‘妖精之舞’变革。

  在这场变革之后,新时代的战斗工匠才得以涌现,而更进一步多重并行与余量技巧才有诞生的基础,而这两者都是方鸻自己所研究的众星装置的前置技巧。

  那么妖精之舞与过去时代的炼金术差异在什么地方呢?

  老实说方鸻从来没仔细研究过,除非是炼金史学者,一般人也不会去研究过了时的技艺,那些文献都尘封在故纸堆之中。

  即便他意识到这一点,但的历史文献大都收藏于考林—伊休里安的工匠协会,那里也是翠鸟工坊的起点。

  因此其实赛尔·吉奥斯将他错认成考林—伊休里安学派的工匠,赶鸭子上架让他来解开这个封印,其实多少有些巧合的意思。

  但方鸻也没想到,这个迷锁本身便写下了答案。

  古代炼金术的部分对于他来说并不艰深,而原来努美林精灵本身就有对于众星装置相关的应用,只是用是他们惯有的手段。      可这不是问题。

  因为方鸻自身就对于众星装置——无论哪一个时代的众星装置极端了解。

  现在有了三份标准答案,而解题的过程不过是将三个答案糅合在一起,那么对于他来说其实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甚至忘记了封印本身,而是沿着努美林精灵的思路重走了一遍这个法阵之上所有的术式,然后再沿自己的思路对其进行演化。

  而那也就是赛尔、爱丽莎、凯瑟琳甚至是洛羽所看到的一幕。

  那并不是一千年来,某个天才的灵感一现,而是漫长的时光之中数条技术路线理念争锋,不同学派的传承在此刻终于汇聚如一。

  它们只不过是借用一位年轻人的手,穿过时光的困局在此刻复现,如同蜿蜒的线条彼此交织,无数天才的心血,最终写下一个答案。

  映入洛羽熠熠生辉的目光之中。

  少年手持众日之亡,默默看着这一幕。

  而盐骨之子并非没有炼金术士,只是他们对于这个巨大的迷锁始终束手无策,但纵使是来自三百年前的古人,但仍旧认得出方鸻写下的那一个个术式之间的含义。

  工匠们不由屏息。

  在那个多重并行与余量技巧尚未方兴未艾的时代,关于战斗工匠的革新还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未来。

  而也从来没有人想过,数个世纪之后人们可以对炼金术有这样的诠释。

  艾琉西丝化作的黑衣黑裙的少女始终站在方鸻一旁,赛尔·吉奥斯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存在,但公爵小姐的目光闪烁着微芒,正义极度复杂的神色看着这一幕:

  “这怎么可能,我能感到他在拟造古代术式,但为什么这么多我不明白的地方?”

  “不,就算他传承来自于夏尽之塔,可帝国方面也不是完全没有记载,难道说那个传闻是真的,他真见过千门之厅的最后一扇门后的风景?”

  “……但这也不对,”艾琉西丝双手绞着黑色的裙摆,眉头重重皱在一起,她其实从这一幕中看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奥述人的手段。

  但那并不是任意她所熟知的——

  倒有些像是火焰工坊的手法,在杰尔德姆故去之后,他的大多数技术都被帝国封存,其后来的存续,成为了帝国今天变革的起点。

  但方鸻所展露出的这一部分,仍旧与她所了解的这一部分技术截然不同,艾琉西丝并不是小白,相反,她是一个天才炼金术士,至少在她这个年纪。

  她能看出那些繁复的术式背后的真实,它们比帝国的技术更复杂,更成熟:

  “帝国大图书馆内的知识浩若烟海……不可能有我没看过的部分,但他所使用的的的确确是帝国的传承,为什么我会闻所未闻?”

  “不……关于杰尔德姆这个人还有什么秘密?帝国的确封存了关于那个时代的资料,但那是只有帝国皇帝才能阅读的文献,他怎么会知晓?”

  方鸻花了一点时间来推导整个迷锁,当然完全复现一遍也是不可能的事,这样大型的法阵少说也是一个大工程,参与构建它的人可能远不止一位。

  不过这也足够了,在深入迷锁底层之后,要再解开它不过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在满月升起之前,他打开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巨坑周围的法阵皆同时亮了起来,闪烁了一下,继而又黯淡了下去。

  第一重自我修复的迷锁失效之后,内层负责封印的迷锁在千年的时光当中早已消耗殆尽,魔力逸散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

  方鸻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他从自己的迷思当中回过神来,忍不住吐了一口气,心中产了巨大的惊喜,没想到解开这个封印会有如此大的收获。

  一旦众星装置与古代炼金术之间的鸿沟弥合,那么将创生术融入现代炼金体系将跨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代海妖构装如何设计,那样一来,人人成为炼金术士的未来就有了实现的可能。

  其他职业不再是单纯的工具的使用者,他们本身也会成为构建者,再配合上可以实现的无属性水晶与魔导炉。

  一个崭新的未来正在徐徐拉开帷幕。

  一个千年以降,无数先行者想要实现的目标,一个真正属于炼金术的时代,属于凡人的时代。

  但那一步尚还未踏出,方鸻也还没失去理智,并未表现得喜形于色,他与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心知这个重大的秘密目前系于己身,因此更要小心慎重。

  他看向一旁的赛尔·吉奥斯:“半个钟头之后,封印会自行打开。”

  目前挡住他们去路的,其实是封印上汇聚的以太魔力,他也没办法使用手段加速其消散,因此只能等待时间。

  赛尔点了点头,他已经听到了自己手下的炼金术士的窃窃私语,自然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实力。

  他已经尽量高估对方,但没想到还是看轻了对方的能力。

  他转头看向那个魔力的漩涡,第二重迷锁其实要比第一重小很多,它被设置在那个巨坑之下,氤氲的雾气背后隐约可见重重叠叠的遗迹。

  那些景象,他其实很熟悉。

  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也不再去约束自己的手下,看着水手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看着眼前的奇景。

  赛尔回过头,看向一旁的方鸻,忽然开口道:“年轻人,你们踏上旅途的目的是什么?”

  方鸻本来想去奥利维亚那边看看,学士小姐没头没尾给他留的信息还是让他有些在意,但听到这句话,他不由一怔,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看向对方,才意识到这位盐骨之子的指挥官同时也是一位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大探险家,他为什么会如此问自己?

  他踏上旅途的目的是什么?

  似乎很简单,就是向往。

  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向往跨过大海的勇气,向往那些令人迷醉的传说,向往一代代明星选召者们身上重重的光环。

  并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目的。

  而他对此也从不避讳,因为那其中有一部分本身就是他童年的梦想。只不过他不甘于现实,又机缘巧合地来到星门之后。

  大多数人都有做梦的权利,他也不例外。

  赛尔从他眼睛里就得出了那个答案,也并不意外,大多数人踏上旅程都是出自于美好的向往,虽然现实并不美好,甚至有些沉重。

  但那至少给了人们踏出第一步的勇气,其后在狂风暴雨之中,就算是打肿了脸,也不能认输。许多人就是这样一步步走上了自己人生的道路。

  只是在那道路的起点,曾经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陪伴着自己,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段记忆已经一点点褪色了:

  “我们一定能打破宿命,我会陪着你走到最后,兄长。”

  而方鸻忽然之间意识到一件事。

  铜钟议院不止一次派遣盐骨之子的舰队前往断层海,为了寻找另一条通往银风港的安全航线,以打破那个时代海姆沃尔精灵对于大陆航线的垄断。

  但既然如此,赛尔·吉奥斯为什么始终对于这片群岛如此着迷,历史上他好像从未跨过过赤漩,否非如此可能是应当由这位大探险家来发现大陆桥甚至是天之门扉。

  而用不着等到后人僭越。

  事实上后来议院对于这位大探险家的审判之中,也有相关的证词,议院元老们认为是前者的怯懦,导致了一次又一次浪费了议院给予的机会与资源。

  只不过可惜的是,自从赛尔·吉奥斯去世之后,铜钟议院甚至找不出一个可以接班的人,在那个没有星轨仪的年代,盐骨之子的舰队也失去了进一步深入断层海的可能。

  对于萨—沃拉斯提尔的探索也至此而终。

  但方鸻看向这位正坐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大探险家,如果他的目的本不是找到那条子虚乌有的航线呢?

  那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

第1281章 枢焰圣誓

  方鸻方想开口询问,但眼前的景物好像忽然之间发生了变化,他和赛尔之间仿佛产生了一层薄薄的水幕,眼中所见的景色都在扭曲。

  不远处站着几个盐骨之子的水手,在他们身边是一株蟠根错节的贝比罗木,水手们正在树边交谈,但交谈的声音好像被距离拉远了,只剩下意义不明的窃窃私语。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忽近忽远,忽高忽低,犹如坠入一个梦境当中,连火光也变得明灭不定。方鸻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盖过那诸多声音,洛羽对他道:

  “艾德,时空正在恢复正常!”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方鸻心下一沉,他回头去看,但也找不出其他人的位置,一切景象都在扭曲,正如同一幅画布上的色彩正在流失。

  但他才刚刚抓住一线灵感,赛尔·吉奥斯最后眼中那莫名的神采仿佛意有所指,他似乎看出了什么?三百年之前,当那轮满月升起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位大探险家的目的绝不可能是那虚无缥缈的新航线,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老泉?还是沃-萨拉斯提尔——那座神秘无比的移动港?”

  方鸻隐隐感觉自己似乎错失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但他正思索间,空气中传来的震颤的尖啸声一下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道声音同他错身而过,重重落在不远处,仿佛来自基因深处觉醒的本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炮击,而且至少是5英寸口径以上火炮发射出的炮弹!方鸻想也不想就向身后丢出一台Xs-1,展开的重力阱甚至笼罩了他假想当中夜莺小姐所在的方位。

  至于洛羽和他距离更远,但他们的元素使应当自己能处理这样的状况。正思索间,他身后魔导炉自带的护盾已发出刺眼的光芒,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重重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往前爬去,不过马上有人扑了上来按住他,“小心,别动!”

  “你受伤了!”夜莺小姐口气略带担忧,递过来一个水晶瓶,水晶瓶中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她手上全是血,但并不是她的,而是他的。方鸻这才感到一阵刺痛从腰后传来,他还是反应慢了,弹片穿过重力区域,击穿了他的护盾,命中了他。

  他也不废话,接过水晶瓶拧开塞子仰头一口吞下。爱丽莎打开另一瓶治疗药剂倾倒在他的伤口上,艾塔黎亚的炼金药剂没有那么神奇,但止痛与止血的效果很好,方鸻立刻感到一片凉意从那个方向蔓延开来。

  第二发炮弹掠过两人的头顶,落在更远的地方,在黑暗中绽开一团火光。水手、遗迹,一切的意像都消失了,将有关于盐骨之子的一切留在另一个时空当中,四周好像变成了一座陌生的山谷,覆盖满郁郁葱葱的丛林。

  “有人在炮击我们。”魔导火炮的冷却与预充能时间极长,这个火力密度不可能只有一两门火炮,也就是说早有人在这里设伏。方鸻一边说一边熟稔地放出发条妖精,但天空中并没有捕捉到舰只存在。

  看起来敌人将魔导火炮从船上卸下来,在附近设立了一个阵地,这显然是预谋已久,而且十分谨慎。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个地方?”爱丽莎的语气满是严肃。

  方鸻也闪过一丝好奇,对方怎么会知道时空狭缝会在什么时候出没,并早早设伏?

  “现在不是在意这个时候,”他看向前方,三百年前,那里本应有一个无底天坑,但此刻山谷的地貌已经完全改变,而今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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