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离谱的是,这二十多份名单里面,果然也精准避开了所有有背景与身份特殊的名单。其中就包括了拜恩之战中的精灵英雄——库鲁芬-诺维利。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者人为的痕迹也太重了。
不过方鸻也没想到那个炼金术士大师,库鲁芬-诺维利竟然以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交换生的身份在霍利特学院求学过,要不是妖精小姐过目不忘,谁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方鸻不由看了希尔薇德一眼,至少后者似乎就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怎么了?”留意到他的目光,希尔薇德轻轻一笑问道:“好看吗,队长大人?”
方鸻连忙尴尬地回过头。
希尔薇德叹了口气:“队长大人,我觉得我们可能搞错了。”
“……什、什么?”
“这份名单也不是没有例外。”
方鸻楞了一下,才想起的确如此,这份名单基本符合他们判断的规律,但仅有十二个例外的人。
那就是希丝与其他十一份标以狂热印记的名单,这些名单不仅仅有详实的出身、背景、介绍,同时也有入校时间。
而这些人的身份却并不全是出身显赫,相反非但没有矮人、精灵,其中大部分更是平民,比方说希丝出身就仅仅是一个陶器作坊主的女儿罢了,家庭环境也并不太好。
方鸻想到这里,隐隐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希尔薇德看了看他,继续提醒道:“这十二个人可能都是拜龙教徒手上的牺牲者——用以复活尼可波拉斯的祭品,队长大人应该想到这一节了吧,这是她们之间的共同点,那么这会不会和其他标注了时间的名单也有什么共通之处呢?”
方鸻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你是说,这个时间其实并不是什么入校时间,只是我们想得差了……这其实是……献祭仪式……的日期?”
他忽然停了下来。
心中升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甚至还有一种隐藏得更深的情感,令人作呕,让他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头。
希尔薇德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你也不必太在意,队长大人,这个世界其实一直如此。它和你们很近,但也很远,你们毕竟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而已——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些东西。”
“希尔薇德?”
贵族少女少有地真情流露的样子,只叹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让方鸻不由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对方时——
在那篝火边,吟游诗人与一主一仆的少女,是少女脸上化不开的忧虑。
她带着那样的神色幽幽开口说:“谁会为这些人主持公道呢?考林王室?他们追查凶手只是为了维护统治,你认为那些人真的在乎这里发生过什么吗?所以他们更宁愿掩盖真相——”
“还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但炼金术士们只醉心于他们的发明与创造,他们开创的这个新时代而已,高高在上,目空一切,而队长大人自己也是炼金术士——自然很清楚这个道理。”
“还是屠龙者?但屠龙者早已不是为了正义而行事,他们只是为了自己一族的宿命与传统,他们追求的是荣誉,而非公道,至于这里——”
希尔薇德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这些湮没于历史背后的一切,无论这些人生前如何,他们又经受过什么,何人又会在意。多里芬的幻境在这里存在了三十年,只有冒险者会涉足此地,还有一些不关痛痒的‘超度仪式’,而对于队长来说——它也只是一个‘任务’,一个‘场景’。”
她将那些名单往地上一丢,如片片纸蝶飞舞着。
方鸻不知道为什么贵族少女会忽然有些失态,但他却不由想起了才与自己分开不久的希丝。
那个有些弱不禁风的少女,外面那些血肉祭品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恶外表——而那就是她生命最后阶段所经历的一切吗?
他甚至回想起了当时天蓝那瑟瑟发抖的样子,与苍白着脸告诉他们的话:
“艾德哥哥,你明白吗……她那么想活下去……可是我做不到,我救不了她;我分明能感受到,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作恶——
那些人。
方鸻忽然想起来,三十年前让这座城市生灵涂炭的,不正是那些人吗?而这座废墟之下所掩埋的,难道仅仅只是一个无助的少女的回忆而已?
这个名为多里芬的三物的幻境——
是交织着无数人的血与泪,绝望与哀求。
那些丧生于三十年前那场灾难之中的鬼魂们,徘徊于这黑暗的幻象之中,反复经历着他们人生当中最为黑暗与无望的那一段记忆,日复一日,无法超脱。
而那些幽暗祟动的角落之中萦绕的低语,仅仅只是为了向人们诉说三十年之前的一切么?
那又有何意义呢?
强大的龙之金瞳又与他们有何关系,要令他们因此而遭此劫难?而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要承受这样的苦难?
方鸻叹了口气,希尔薇德说得对,他们的确搞错了一件事。但弄错的并非是这个名单上微不足道的纰漏而已,而是这个幻境的真实含义——
那是怨恨的背后,复仇的怒火所在。
那才是幻境的执念的根源——
“他们难道不害怕吗?”
贵族少女微微一愣,回过头来看着方鸻——
“三十年前造就这一切的人,三十年后又回到此地,”方鸻在黑暗之中缓缓说道:“他们难道一点也没意识到什么?”
希尔薇德带着一种奇特的神色,好奇地看着他:“嗯?”
方鸻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月光,而银月之下,是更多潜藏着的黑暗。
黑暗之中汇聚的低语萦绕,又仿佛冥冥之中无数目光正在注视着这一切,整个幻境的时间似乎永远地停顿在这一刻。
但无形的改变,却始终藏在人们所看不到的地方。
方鸻择菜回头答道:“希尔薇德小姐,我们的确搞错了一件事。” 希尔薇德没开口,他选择继续说道:“亡魂们的苏醒,或许并不仅仅是龙之金瞳的力量而已——”
“复仇吗?”贵族少女轻声问道。
但她摇了摇头:“可惜,这个在逝去了一切生前的回忆与感情之后,这个幻境之中只剩下的不过执念而已。”
“但这点儿微弱的、可怜的执念,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甚至还会被龙之金瞳所利用。”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现实。”
“是的。”
“它们不行。”
方鸻淡淡地答道。
“但我们可以——”
希尔薇德微微一怔,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神色看着他。
方鸻思索了片刻之后,才用最简洁的语言答道:“希尔薇德小姐不是说过没人会为这些无名的鬼魂们主持公道吗?你说错了,还是有人的。”
“队长,你?”
贵族少女不禁轻笑了起来,但她还是有些欣赏地看着方鸻,就像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单纯而天真。
她忍不住用揶揄的口气说道:“亲爱的队长大人,你才五级不到吧?”
她本来还想再说一句什么,但忽然之间屋子里起了风,一阵旋风仿佛是凭空产生,让她先前丢到地上的纸片纷纷飞舞起来,化作碎片与尘埃,消弭于无形。
不止是地上的灰尘与纸片。
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这阵旋风之中,连正在故纸堆里寻找什么东西的谢丝塔,也意外地回过身来。
只有方鸻一个人,仿佛不受这旋风影响,可以好整以暇地站在狂风的中央。
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希尔薇德说道:“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吗,希尔薇德小姐?”
“因为这里就是最后一个场景——”
“霍斯汀斯大教堂。”
“三十年来它一度被迷雾所遮挡,但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却引导我们来到这个地方。那是在这个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那些无辜的牺牲者,这就是它们的力量。”
“虽然微不足道,但并非无力改变。”
“或许它们应该感谢胡地——”
“因为总需要有人挺身而出。”
方鸻向前一步走出狂风,他显得有些沉静,虽然他先前还不明白自己胸膛之中那种满溢的感情叫做什么。
但现在他明白了。
它叫做愤怒。
怀着这样平静的愤怒,他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并在希尔薇德的目光注视之下将它放在了院长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枚胸针——
漆黑的胸章上,勾勒着黯银色的边纹,仿佛经历过许多年的光阴打磨,也经历过许多人的手。
黑色的底色上是浸透了的鲜血,干涸之后,留下的是历史的见证。
它映着月光,微微有些幽暗。
然后风停了。
骤然地停,纸片飘然落下,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住它们,让它们一页一页,归于原位。
狂风扫尽了这古旧的,陈朽的办公室的每一丝尘埃,仿佛崭新如初,犹如几十年前的光景。
它的主人还不可一世的那个时代。
窗帘好端端的敞开着,窗外的月光亮得怕人,好像是缎子一样,又如同流苏一般,或者像一条明亮的溪水。
淙淙流淌在这寂静的屋内。
当空的银月,却才不过半满。
希尔薇德看着这月色愣了片刻,赶忙走过去看了看办公桌上最新的那一份文件,才写了一半,墨迹未干。
她略过正文直接看日期。
多里芬的幻境三十年来,从不曾发生过改变的那一天。
分分明明地被定格在了庆典的四天之前——
贵族少女回过头,默默看着方鸻。
但方鸻只看着办公室的侧墙——那里悬挂着许多画像,其中的一个少女的脸,微微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
分明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桌上的胸针,似乎正熠熠生辉。
那么,他想,现在就让自己看一看,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一个让他有些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开口道:
“米苏,你们退开一点,我来打开这扇门。让我看看这些家伙究竟在这里面搞什么名堂!”
方鸻回过头去。
正好看到希尔薇德脸上一闪即逝的,惊讶的目光:“那个声音是……?”
这时,门‘砰’一声被人劈开来。
门外站着三人。
那是一位年长的骑士,但还没有后来那么饱经风霜的样子,一脸正气与严肃,坚定的眼神中没有一丝迷茫。
而另一个人,方鸻不曾见过,但却听过他的名字。他不由想起天蓝对这个人的描述,狡诈、奸猾,简直不类人形。
但在这里,他还只是一个青涩未脱的年轻人而已,一头黑色卷发,有些英俊,脸红扑扑的,好像一只苹果,他站在三人的最后面。
方鸻知道他的名字。
卢恩-林修斯,黑山羊商会的会长。
至于最后一个少女,后者正向方鸻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
(本章完)
第118章 破局之战 X
第118章 破局之战 X
那个少女,曾与他在梦境之中有过一面之缘。
虽然至今,他对她还只知道一个名字——米苏,但他想她的姓氏,或许应该古老而荣光,在那风化的时光当中流传着,由一个低沉沧桑的声音所述说——
卡德摩斯,古之训诫。
她的皮肤偏古铜色,是沙的颜色,如同残阳——一头利落的发辫,浅灰色的眸子里,藏着一道金色的龙焰。
一道横向的战纹,涂过她的鼻梁与脸颊之间,神秘的褐红色,透着自信与严肃的味道。
这是伊斯塔尼亚的女儿。
它与她眉眼之间留给方鸻的熟悉,一起唤起了他记忆深处的另一个影子——一个如长矛般挺立、巍峨如巨塔的男人——那仿佛是血脉之中所刻印下的古老印记,连长达三十年的岁月也无法磨灭。
那是马扎克-卡德摩斯,旅者之憩今日的主人。
两人或是兄妹?还是姐弟?
方鸻心中不由大胆地猜测。
对方在那个梦境之中留下的唯一一个名字,方鸻看向那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卢恩-林修斯。
于是所有断裂的线索似乎就此串联了起来。
三人的身份,三十年前后的两个谜题,此刻似乎已经到了答案揭晓的一刻。方鸻默然片刻,不由自主地看向三人之中那张他唯一认识的面孔:
一个古板的、年长的骑士,一脸正容,银色华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持剑,身上铠甲固然古老,但却崭新。
现在与过去的时光,看似如同一道淙淙流淌的月华,在这幽暗的房间内悄然无声、彼此交汇。
但对方早已不再认识他,年长的骑士甚至似乎都没有看到他,只紧随米苏身后,走进办公室内。
方鸻立于原地一动不动,三人像是一道影子,或是岁月的风华、时光的沙砾,与他错身而过。
毫无实体。
希尔薇德站在女仆身边,在月华如水之下,静静地看着这神异至极的一幕。
谢丝塔面无表情的脸上,也不由微微动容。
而三人自始自终便没有看过他们一眼,他们的目光不过是穿过方鸻,仿佛后者根本就不存在一样,直勾勾地落在那张办公桌之上。
在那里,只有一枚胸针映着月光,散发着幽黯的光辉。
米苏静静走到办公桌边,默默地看着它。
她的目光,似在幽暗之中穿越了三十年的光阴,在三十年之后的同一个时空上,与这枚小小的胸针彼此重叠。
然后她伸出手,似想要拿起那胸针。
方鸻见状楞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出言提醒,他内心知道这是很荒谬,但当这一幕在眼前上演时——却令人情不自禁。
一声轻响。
细微到若不仔细去听,根本察觉不到。
但少女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把胸针从办公桌上拿了起来。她举起胸针对着月华,或者对着这屋内的所有人。
方鸻一下完全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下意识回过头,发现希尔薇德也同样带着震撼与惊讶的神色。
幻景与真实的边界交融了——
“尼可波拉斯,”少女举着那胸针,低声说了一遍:“父亲和兄长没有骗我,它真的又回来了……”
“米苏小姐,这是?”
“这绝对是黑暗巨龙的追随者,他们一直在这里谋划复活它,我们来得太晚了,”米苏皱着眉头将那枚胸针攥在手心中,回过头对其他人说:“我们必须将这个证据交给多里芬的执政者,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是霍斯汀斯伯爵已经警告过我们了,他让我们最好别在庆典上捣乱。”卢恩抓了抓头发:“米苏小姐,单凭一个胸针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另外我们最好赶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吧,要是被曼洛的人发现了,我们就全完了……”
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