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地点点头,拿起剑拔腿就跑,但他才刚刚走到地下大厅的入口处,便被堵了回来。只见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带着十多名身穿长袍的拜龙教徒,正缓缓从那个地方走了进来。
“信使大人!”那个为首的拜龙教徒这才撤销了手中的法术,冲走进来的那个男人喊道。
但那男人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只低头看向胡地,柔声说道:“我认识你,年轻人,你是龙火公会的成员。把你手中的剑交给我们,我可以保证让你的小情人活过来,你知道我们是谁——”
他又看了看迪克特:“死亡凡人来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对于我们来说却并非如此,这世间有如此多的悲剧,所以这才使我们追求力量的本质。”
年长的骑士神色阴冷地看着这些人。
他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几个字来:“永生者——”
三十年前,正是因为这些人,才导致了多里芬的灾难发生。与他们相比,那些普通的拜龙教徒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一次,他身边不再有那位英勇的女士与他并肩作战了。
胡地看着这些人,缓缓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些人的鬼话。何况永生者是什么东西,他在龙火公会也不是没有了解过。
但那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倒是看着迪克特,说道:“迪克特先生,你能活到现在,不正是依靠了这样伟大的力量么,永恒不朽,这难道不是凡人的终极追求?”
“永生不死的傀儡吗?”迪克特冷笑一声。
“任何力量都是有其代价的,”信使摇了摇头:“何况龙之仆役只是一个谣传而已,如果你加入我们,你就会明白其真相。”
“抱歉,没有兴趣。”迪克特答道。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考虑了,迪克特先生,”信使笑道:“毕竟你的力量来源特殊,等这幻境支离破碎之刻,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他又看向胡地:“年轻人,你的小情人也差不多,你不会想要看到她灰飞烟灭吧。”
“胡地,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希丝的声音愈加微弱:“但永生对于凡人来说永远只是一个虚妄的幻象,你看到的那些永生者,他们的意志早已不是自身了。”
胡地点点头。
他后退一步,用双手握紧了虚妄胜利之刃,直指向这些人。
信使见状摇摇头:“真是顽固,三十年前,也是如此。可你们依仗的那些东西,其实注定都是虚妄,你们以为这把剑能救你们——”
他伸手一指。
一道灰色的光芒从手中射出,正中胡地手中的宝剑。
但见那把将尼可波拉斯的金星之瞳困在这个幻境之中三十年之久,坚不可摧的妖精圣剑嘉拉佩亚的影子,竟然在这一道灰光之中形同破碎的玻璃一般。
砰然炸裂开来,碎裂的钢片像是无数根针一样刺向后面的胡地,让他惨叫一声,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胡地!”
希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痛苦不堪的年轻人,不由得怔怔地流下泪来,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把那位女士交由自己守护的圣剑,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摧毁?
而那男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胡地,冷笑一声道:“还要多谢你把这把剑带到这个地方来,要不是它在这里,它的守护者又虚弱至极,我还真没办法这么轻易做到这一点。”
他缓缓走过去,弯下腰,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嘉拉佩亚残破的剑柄,戏谑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迪克特:“你们又输了,就和三十年前一样。”
“但你们也没赢,也和三十年前一样。”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信使微微一怔,这个话题似乎让他恼火至极,“是谁!”他怒吼一声,抬起头来,才看到半空之中方鸻的妖精。
但那发条妖精正缓缓落向地面,落在胡地身边。
“我说过,从一开始你们就搞错了一件事情。”
方鸻再一次开口。
但这一次,声音却是从大厅后面的甬道之中传来。
那个男人愕然之下回过头,才看到一个少年带着一个美丽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少女从那里的黑暗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身后的女仆小姐手上还提着一个人,并将那人一丢,丢到他面前——那也是一个拜龙教徒。
是他留在外面放哨的永生者。
但他有些警惕地看着这几个人,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像是有能战胜他手下的实力,他忽然微微眯起眼睛。
因为他看到了方鸻身后的那个男人。
“是你,卢恩-林修斯,你果然也来了。”
“你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卢恩看了这几人一眼:“难道三十年前的那些人都遭了报应死干净了吗,怎么今天看到的尽是一些生面孔?”
他戏谑地看了这个信使一眼:“看起来你们这些所谓的永生者,比我这个普通人还短命得多啊。”
男人差点被这调侃气得半死,脸色一白。
他正想说点什么。
但却看到方鸻伸出手来,向这个方向轻轻一招手,只见地上碎裂一地的宝剑,忽然之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起来。
无数荧光从哪些碎片之中飞出,汇聚向那个少年所在的方向。
然后融入后者胸口之中。
片刻之间便消失不见。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本能地感到什么不对,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一个更加凄厉的声音却从他身后响了起来:“阻止他!他身上有那个东西!”那是龙之金瞳惊恐的尖叫。
“那个东西?”
信使一愣。
却看到方鸻缓缓举起手来。
对方手中,是一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节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殊,或许是上面代表着考林王室的晨光圣徽。
但那男人却脸色剧变。
“……这节杖!”
“你不是赢了吗?”方鸻淡淡地开口道:“那么先问一下,多里芬是否同意。”
“现在,让这座城市来回答你们。”
……
(本章完)
第130章 斩断锁链
第130章 斩断锁链
方鸻举起悔恨节杖,并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动作。
信使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从四周的墙壁之中传来,起初像是大海的波涛,隔得很远,低沉,如泣如诉,然后那声音逐渐变得雄浑,如同万马奔腾,隆隆不已,地面在震颤,天花板上砂石沙沙落下。
拜龙教徒皆变了脸色,他们感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挣脱它的锁链,从地底之下复苏。
每个人皆紧张地背靠背站成一圈,“尼可波拉斯大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信使回头大声问道。
龙之金曈脸色青铁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黑暗之中一道淡青色的微光闪现。
那是一个浑身苍白的幽灵,它眼中闪动着复仇的烈焰,与方鸻身后浮现,并与之错身而过。
“幽灵!”拜龙教徒看到这一幕,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如坠冰窟。
“快走——!”信使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如何能离开这个地方?拜龙教徒们很快就意识到——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这里是个好地方,作为各位的埋骨之所。”方鸻忽然开了口。
信使气得尖叫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胜负还未知呢!”
“我说,”方鸻冷冰冰地看着这些人:“善恶终有报。”
但第二个,第三个幽灵已经从方鸻身后浮现。
它们的目光苍白,迷惘而空洞,彼此挨着彼此,犹如一堵发光的墙。数不清的亡灵们,如同潮水一般从黑暗之中涌现出。
犹如一条洪流,漫过方鸻,冲刷向拜龙教徒的阵地。而方鸻在数不清的幽灵之中,始终高举着权杖,眼神坚定地看着这一幕。
三十年前,这些人造就了多里芬的一切灾难。
三十年后,他们又回到这里。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走完这个残局的最后一章。
而是来自于棋盘之上的回响。
数以万计的卑微者的灵魂早已等待着这一刻,将它们的仇人撕个粉碎。
拜龙教徒徒劳无功地向前一挥,带着诅咒的利剑划过那半透明的躯体,幽灵尖啸着穿过他,将惊恐的神色定格在他脸上。
死者的脸上犹如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至死仍旧保持着挥剑的那一刻,剑上还挂着层层冰棱。
一碰之下,就犹如脆弱的冰雕一般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一片幽灵的海洋,正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之中涌出,而方鸻就在它们之间,手举权杖,犹如激流之中的礁石。
他手中的权杖,仿佛环绕着一圈无形的光辉。
让每一只亡灵都下意识地避开他,避开每一个非拜龙教徒的在场者,当信使看到这一幕时,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
统御万军——
那如同执政官在履任之刻所定下的誓言。
‘我手持这权杖,为王国统御疆土与人民,如手持万军。而我手上即是我的职责,从这一刻起,我将仅效忠于我的使命——’
我忠诚于他们。
他们亦赋予我力量。
最深沉的悔恨。
在于明白自身的虚弱的来源。
悔恨节杖之上,写下了罗克伦-格罗斯尔全部的自白,它最终化作复仇的怒火,席卷向每一个在场的仇人。
那是一道无坚不摧的洪流,借由方鸻之手,来自其后多里芬亡魂们的信任,施加在它们曾经的敌人身上。
一个又一个的拜龙教徒带着万分惊恐倒下了,临至死之前,他们甚至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抗这样的困境。
因为在幻境之中,仇恨赋予了幽灵们存在的形态。
只要复仇的执念一天尚存,幻境就不死不灭。
只是而今这种痛苦,转移到了这些昔日施加者的身上。拜龙教徒们面对的,是一群根本无法杀死的敌人,只要他们有一息尚存,对方的仇恨之火就会始终熊熊燃烧。
犹如仇恨的锁链。
将两者的命运彼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拜龙教徒绝望地尖叫了起来,但很快,取代他尖叫声的,便是低沉而冰冷的呜咽。
犹如结冰的咔咔声,吞没了一切。
一片荧荧发光的幻影,喧嚣着穿过了他的身体。
而在万军之中,也只有龙之金瞳可以不受影响,她用金色的瞳孔幽幽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少年:“那是我的幽灵大军!”
“的确,身为这个幻境之中的一部分,三十年前仇恨的锁链并不在你身上。”
“龙之金曈,这是你最大的优势,拥有强大力量的你,的确拥有统御这个幻境的可能性。”
“可惜的是,到头来你却做错了每一件事。”
“但你最大的错误,却是和德克伦-罗格斯尔爵士一样,将这里的一切视作棋子,不明白自身力量的来源?”
“你以为在这个幻境之中,你还是强大的黑暗巨龙吗?你早该明白,你的力量长久以来一直被压制在这个封印之中。”
“其实你一直有机会离开这个幻境,让所有人都重归平静。”
“但你没那么做而已,因为你过于迷信自身的强大。”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龙之金曈女士。”
龙之金曈一言不发地看着方鸻。
方鸻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道如何平息与终结这些亡魂们的愤怒与痛苦——”
“作为三十年前一切亲历者,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多里芬的幻境因何而存在,龙之金曈。”
“执念是这个锁链的根源,只要斩断这仇恨,它自然烟消云散。”
“可你没那么做。”
“你的自信与傲慢,到头来埋葬了你,而设置下这个幻境的人,自始自终明白你不可能向这些你看来卑微的灵魂们低头。”
“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你让我向这些人低头?真可笑,他们甚至连自身都拯救不了,”龙之金曈尖叫道:“那个可怜的小姑娘,自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结果到头来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还有那个蠢蛋,要不是他,我怎么能那么轻易拿到虚妄胜利之刃?”
“凭借自身的力量,我一样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而今你也拿到了自身的力量。”
方鸻看了看地上碎裂的嘉拉佩亚之影。
“但你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在最后一个场景见吧,龙之金曈,你很快就会明白我们谁对谁错。”
“走着瞧吧。”龙之金曈看着他,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她后退一步,身后的双翼轻轻一张。
“你不能丢下我们,尼可波拉斯大人。”信使惊恐地尖叫道,再不复之前的从容。
但龙之金曈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可惜,我不是尼可波拉斯,她也不会救你们。”
说着,她展翅飞向天空,地底的穹顶竟然轰然一声开裂开来,她从那里的缝隙之中飞走。
整座地下大厅似乎都在开始坍塌。
天花板上坠下一大块岩石,正好落在那信使身上,将他掩埋一片飞扬的尘埃之下。
大厅的四壁崩落,后面出现了一道烟尘滚滚,迷雾环绕的道路。
仅存的拜龙教徒们慌不择路地转过身,冲进了迷雾之中。而亡灵之海紧随其后,也跟着冲了进去。
地下大厅变成了开阔的广场。
方鸻认出四周的光景,是上城区大道的一部分,他们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烈焰熊熊燃烧,火光映出每一个人的脸庞来。
他回过头去。
看到帕克哆哆嗦嗦地从角落里跑了出来,他似乎想要跑到希尔薇德那里去找安慰,但被女仆小姐一脚踢开。
方鸻摇了摇头,对浑身是血的胡地说道:“去把希丝小姐抱起来。”
胡地愣了好半晌,才问道:“我是不是很无能,艾德?”
“这话你问我干嘛?”方鸻无语:“你得问希丝小姐。” 胡地愣愣地回过头去。
少女虚弱地躺在地上,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
勺子小姐也从不远处走过来,黑色的皮毛在火光下犹如一匹发亮的缎子,卷着尾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胡地流着泪将少女横抱了起来。
“别哭,胡地,你哭起来好难看。”希丝有些柔弱地笑着说道。
但胡地反而哭得大声起来。
幽灵们正在穿过广场。
但它们中的有些人停下来,目光之中似乎恢复了清明,它们环顾四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它们长久以来熟悉的城市。
然后化为星星点点的光,消失在街道之上。
有些幽灵在向方鸻充满敬意地鞠躬。
而一个男人,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来到胡地身边。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年轻人怀中的女儿,似乎想要上前,但又害怕相认。
“希丝,我……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找到你了。”
“这位大人没有骗我们……”
“父亲……”
少女的声音也哽咽了,眼中泪光闪动。
那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相见,却犹如相隔了一千年那么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