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方鸻还微微楞了一下。对方约他在这个地方见面,他本来以为这个人会从内城之中出来,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看样子居然一早就躲在那个角落了。看样子,只是一直在观察自己而已。
方鸻看着对方,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驼趾先生?”
但那个男人并未回答,只看着他手上。方鸻微微一怔,才意识到什么,赶忙将公主殿下交给他的信物出示了出来。
那只是一枚胸针而已,仿佛是某种植物的图案,但是方鸻并不认得。当时鲁伯特公主并未将这东西直接交给他,而是让阿基里斯转交到他手上,告诉他在见到人时,用这个胸针来表明身份。
方鸻也没想太多,此刻出示了胸针之后,似乎也的确收到效果。那脸上带伤疤的男人看了看徽记,点点头道:“你是‘信使’?”
方鸻暗自‘呸’了一声,心想这是什么晦气的名字。
不过他也明白,鲁伯特公主可不清楚他和拜龙教之间有什么纠葛。这个代号本身,可能不过就是随意取的而已,不管是‘信使’还是其他,其实都没什么意义。
他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不可揣测的光芒:“公主殿下把我留在这个地方这么久,总算记起我这个边缘人士来了?”
方鸻微微一怔,看着这家伙。没想到对方开口时,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大公主殿下安置在此的暗子,但没想到好像听来竟然是一位被遗忘的人士。不过既然如此,那位大公主竟在这个当口,让他来找这么一个人?一个被她遗忘的边缘人,又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帮上她什么忙?
他一时间差点意外自己全盘想错了,或许公主殿下根本不是想要脱困?
但他还未开口,那男人又摇了摇头:“算了,和你一个无干人等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你来晚了,已经有人先将人带走了。”
“???”
方鸻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人。
什么来晚了?
谁又把谁带走了?
他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从怀中拿出一纸信笺来,然后递给对方。“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些什么,朋友,”他吸了一口气,这才淡淡地答道:“我只是来送信的人,公主殿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
“驼趾先生?”
“信?”
那男人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他带着一种狐疑的神色勉强接过信去,也不打开,只看了看信封的印记的。但正是这个时候,方鸻看到对方微微抬起眉毛来,神色显然有了一丝变化。只是他仍旧不拆开信,只默默将信收了回去,贴身放好。
然后再一次抬起头来,看着方鸻道:“原来如此,好吧,我明白了。看来阁下只是一个负责传话的人而已,那麻烦帮我向那位公主殿下回一句话。”
“告诉她,我明白了,让他放心。在下欠的那个人情,随时都可以还。”
方鸻看着对方,虽然有些好奇那个人情究竟是什么。
不过他也明白,这人是绝不会告诉自己的,想了一下,也只点了点头。
那男人最后再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又重新走入那城门的阴影之下,很快便消失不见。
方鸻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有些疑惑。他原本以为的那些东西,看来都错得离谱——但这个想法只在他心中一闪而逝而已。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伊斯塔尼亚的任务似乎已经结束了,离开这个地方之后,他和卡珊宫中正在发生的一切,或许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最后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才默默转身离开。
事情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
他原本还以为要遇上一些波折呢。
……
(本章完)
第623章 桥 X
第623章 桥 X
玛尔兰圣殿的正前方,有一座古朴的广场。
广场上地面的石板已残缺不全,只铺了一层细细的沙砾,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喷泉,但已经干涸了许多许多年,泉眼里早已没有一滴水。远处有几个行人在广场上驻足,彼此交谈着,比划着手势。视野可及之处,穿着灰布长袍的信众,正一一趴在圣殿的台阶上,亲吻着玛尔兰女士足下的土地。
这是晨祈,各地风俗不一样形式也各不相同,考林人喜欢坐在高大明亮的圣堂之中聆听圣训。而奥述人——则有号称‘金夜之音’的奥特克拉唱诗班,传说他们的歌声犹如云间的天籁、不啻海妖——甚至连帝国的皇帝,一年当中也只有两三次机会得以欣赏那‘圣唱’而已。
信众之间,麦依希尔正在布道,他穿着长袍,一手持经书,一手持圣物,玛尔兰的银奔狼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这位年迈的骑士看到他,楞了一下,但仍未停下手上的工作,又转回身去,继续向信众们布施女神的教义。
四周除了信众之外,最多的是卫兵。一队一队,披甲带戈,从广场上巡逻过去,此地的主人虽然不在,但要塞仍旧维持在他在时的风貌。比起两周之前,气氛似乎更紧张了一些,伊斯塔尼亚已多年未历战火,贝因要塞的戒备似乎有所意味——
或许沙之王巴巴尔坦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某个阶段,连贝因也戒备了起来。
有那么一刹那,方鸻又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但这个想法很快在他脑海之中烟消云散。
随着一声钟声,从圣堂古朴的塔楼之上传来,晨祈的时间已过,信众们纷纷离开。麦依希尔这才拾级而下,走到他面前:
“怎么回贝因了,找到同伴们了?”
“是。”
年迈的骑士看着他,道:“既然来了,进来坐一下吧。”
方鸻只看着对方,也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上台阶,步入圣殿之内。
方鸻留意了一下四周,大厅内的陈设与他离开之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仿佛贝因的一切皆是如此,日复一日,这座在沙砾之中建立起的要塞,始终恪守着它古朴的戒律。正如同一位严肃寡言的卫兵,坚守着王都北方的大门。
“我在北方见过人们祈祷的样子,与这边的风俗不太一样。”
“祈祷的方式只是一种形式,只要足以表达对于众圣的尊敬则可。”
麦依希尔边走边说道。
神祇需要与自己的信众建立信仰上的联系,好在它们的信徒死亡之时,指引他们前往神国。信徒的灵魂会转化为纯粹的星体,那是一类介于星辉与生命之间的形态,它在黑暗的世界之中闪烁如同道标,指引众神在天上的国,前来引导迷途的死者。
有信者皆有其归属,无信者则归于尘埃,信仰在艾塔黎亚是一件大事,没有信仰的人死后会转化为纯粹的星辉,一半进入死者的国度,另一半成为自然界的一部分。
但选召者不一样。
选召者死后星辉为众神共得,如同‘圣选约定’的一部分,这也是他们名字的来由。方鸻也是后来才从提里奥斯主教那里了解到这一切,在那之前,他还一直以为原住民的‘圣选者’,是说天选之人之意。
但所谓圣选,是众圣之选,他们不属于某一位神祇,而属于众神共管。所以也难怪,圣选者可以在任何一座圣殿之中复活。
不过若选召者宣布具有某一位神祇的信仰,则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所留下的星辉的大部分会归于那位神祇,这就是之所以众神愿意接纳‘伪信’的原因。当然,其中也不乏艾梅雅女士这样高傲的神祇——森林女士强大的神力,也不需要这些许的伪信之力。
方鸻看着大厅尽头,沉浸在天顶上一束光芒之下的玛尔兰圣像,心想自己,应当算是女士这一边的了吧?
虽然他不这么认为,但众神之间的规则便是如此——
麦依希尔为他斟了一杯茶,一如上次一样。
看着袅袅升起的白雾,方鸻才问道:
“上次没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吧?”
“没有,伯爵差人来问了一些事情而已。”
“我和他和解了。”
麦依希尔只点了点头。
“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道谢——”
“只是女神的指引而已。”
“但你也帮了很大的忙。”
“不客气。”
大厅中一时间有些安静。
方鸻也是经过这个地方,无意中想要回来看看而已。他上次离开时走得仓促,也确实未能向这位年迈的骑士好好道谢——
虽然他来到这个地方,有一部分因素的确是仰仗于玛尔兰的指引,但当时这位老骑士从容的应对,也帮了他不少忙。
何况女神不需要他的谢意,但凡人则不同。
麦依希尔见他饮了茶,才问道:
“我收到了法里斯主教的信,知道了在王都发生的一些事情。不过这次返回贝因,应当是有原因的吧?”
方鸻点了点头。
“我来帮公主殿下找一个人。”
“公主殿下在这里也有人手么?”麦依希尔有些惊讶。
方鸻描述了一下自己先前见过的那个人。不过那个男人除了左脸上有一道伤疤之外,其他方面皆平平无奇,属于放在人群之中,一眼也很难分辨得出来那种大众路人。他也只是单纯地回答对方的提问,没指望会得到什么。
但听完,麦依希尔轻轻扬了一下眉毛:“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方鸻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迈的骑士。
“大公主殿下为什么会让你去找一个沙盗呢?”
“沙盗?”
但麦依希尔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句。
听到方鸻的问题,这才回过神来,答道:“也不能确定这一点,不过我的确见过那个人,还不止一次。”
“他前往圣殿祷告,并向我寻求赎罪,说是为了一个朋友而祈祷。但有那么两三次,我见他与城里一些人来往,圣殿有自己的信息渠道,那些人我没料错的话,正是城外的沙盗。”
方鸻愣了愣。
不过一个情报贩子,与城外的沙盗有所联系或许也不算什么。
只是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沙盗这个名词既遥远又陌生,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过,只是一时之间又记不起来重要在什么地方。
或许因为伊斯塔尼亚的事情对他来说已告一段落,所以一切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在圣殿之中没待多久,便向麦依希尔告辞离开——说来两人之前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这位年迈的骑士帮了他不小的忙,虽然是在女神的指引之下。不过方鸻回头看着这座古朴的圣殿,映着夕阳的余晖,明白自己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要塞之中,在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位朋友。
他不知道,许多年之后,自己是否还能记得起,在艾塔黎亚所经历的一切。
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名字。
……
鲁伯特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的纸条,如同一片压城的黑云,正在这座大厅之上孕育——
纸条不过一掌大小,而且被卷过,似乎曾经被卷起来,放入信鸽的绑筒之中,纸上还有弯曲的痕迹。
上面的文字十分简单,只有几个文字——伊斯塔尼亚的文字弯弯曲曲,仿佛来自于对于火焰的模仿,那是先古智慧的传承,与考林—伊休里安的文化相比另树一帜。那文字的意思,则更加一目了然:
“已查证。”
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之色涌上公主殿下的面靥,那是努力克制住的怒意,一丝一毫,正在汇聚着。她紧紧攥着拳头,两眼发黑、几欲晕厥,但仍强忍着晕眩感,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中年炼金术士,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地问道:
“阿基里斯,这是真的吗?”
后者抬起头来,与公主的目光交汇,又低下头去。
他略有一丝犹豫,答道:“或许还有一些误会,殿下……”
“我问你的是,这一切是真的吗?”鲁伯特公主握紧了拳,一字一顿地说道:“在那位总督大人身边,真还有一位‘阿—菲—法—小—姐’?”
“可能只是同名而已……”
“那么巧合?”她怒极而笑。
“她其实一直与秘术士在一起。”
“那有什么区别么?” 阿基里斯沉默了下去。
“所以他一直都在怀疑我母亲,”鲁伯特公主压抑着声音,“我和阿菲法又算什么,亏我那么相信那个男人……”
“难怪他会把我禁足在这个地方,有这么害怕么?”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
阿基里斯这时适时提醒了一句:“公主殿下,这两件事未必有联系,我们只是查证了一方面而已……”
后面还有一些话,但他想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但这句话恰到好处地激起了这位公主殿下心中的逆反。
“还不够么?”她声音冷得像是寒冰:“之前的调查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为什么总是遮遮掩掩……塞尼曼是盲从者的‘侍奉者’,我难道不知道么?”
“因为他是我父亲,所以我无条件的信任他。但我的父亲,却是杀死我母亲的幕后黑手,这十年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早就在怀疑我母亲了,说不定也一直在怀疑我。不,阿菲法才是我妹妹,我绝不会承认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才是我的亲妹妹——”
“公主殿下,你的母亲……”
“闭嘴,阿基里斯。”
锵然一声,公主殿下拔出弯刀,将明晃晃的雪刃,指向面前的中年炼金术士。“闭嘴,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几乎是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中回荡,尖利得好像是女妖一样:“我母亲绝不会背叛他,我十年来一直在调查这一切,点点滴滴的细节,你只会比我更清楚。难道你也要背叛我,阿基里斯!?”
阿基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但没有开口。
但他没有开口,大公主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幽幽一叹:“对不起,阿基里斯……我不是有意针对你。”
“我明白你的心情,”后者淡淡地答道:“公主殿下。”
“谢谢你。”
但鲁伯特公主似乎已然十分疲惫,她只无力地摆了摆手:“退下吧,阿基里斯,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想要好好思考一下……”
阿基里斯微微一颔首,躬身后退。
不过临出门之前,他又转过身来,问道:“公主殿下,准备的事情……?”
“我明白。”
她点了点头。
心中却不由想起了,之前关于贝因那边的事情。
……
“他们是谁?”
高大的炼金术士,看着远处浩浩荡荡进入卡珊宫外的一行人马,转头向一旁的叶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