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敌人,甚至都不配称之为人,纯粹是一群人形的野兽而已。
但派出去的人手是否管用,鲁伯特公主心中并没有底,她默默看向前方,从最后一座塔楼那里传回来的消息,早在十分钟之前便已经断绝了。她甚至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预感,若沙盗们已经突破了防线,那么奎斯塔克应当何去何从?
但大公主心中的不安,此刻正折射在天蓝眼中——
小姑娘原本正吃力地将圣骑士的尸体,从城头之上拖下去,而待到返身回去寻找对方遗失的佩剑之时,回到城头之上,忽然之间便怔在了那个地方。 天蓝怔怔地看着的方向,正是原本被称之为‘麻鳽塔’的战场之上最后一座要塞。
那里,原本还能看到属于安卓玛骑士与王宫禁卫的旗帜,但眼下,只剩下黑压压一片沙盗,正在越过原本属于大公主一方的阵线——那里密密麻麻如同数不清的蚂蚁,正铺天盖地地涌向内城的方向。
公主殿下的人呢?
看着这一幕,天蓝忽然有些晕眩,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内城失守了。
而那后面,只剩下不设防的卡珊宫而已。
当一声,她手中的剑落在了城头之上,心中原本还剩下最后的希望,此刻也如同星火一样骤然熄灭了。
那个她一直以来所坚信的信念,每到关键的时刻,艾德哥哥就一定会神兵天降,来解决一切的麻烦。正如同他们在多里芬,在芬里斯岛与后来所经历的一切一样,每到关键的时刻,总可以扭转局面,化险为夷。
可眼下,纵使是艾德哥哥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她心中明白,大家唯一的希望是内城尚未失守,那样等待团长归来才有一线机会,方能逆转战局。可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沙盗已经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那位沙之王也必不可能在正午到来之前带领大军返回。
原本所剩下的唯一阻滞沙盗们进攻步伐的机会,也在这一刻失去了。
天蓝心中这一刻只想哭,她当然并不怪罪于其他人回来太晚了,因为一切都只因自己太过无能而已。艾缇拉小姐,大猫人还有艾德哥哥不在这里,箱子与洛羽他们不在这里,姬塔不在这里,她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甚至连帮大家争取到逆转一切的时间,也做不到。
希尔薇德小姐,还有艾德哥哥的表妹,她们在七海旅团只是后勤人员而已,而自己呢,是货真价实的战斗队员,可事到临头什么也没办到。
反倒是一直以来为那个所谓的‘管家’的头衔而沾沾自喜的自己,此刻看来有些可笑。她心中再清楚不过,其实没有自己,艾缇拉小姐还是一样可以把这一切打理得条理分明。
大家只是迁就着她而已。
天蓝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沙盗穿过塔楼,并沿着城墙向这个方向涌了过来。
可这一刻,她心中并没有感到一丝害怕,也没有掉头逃跑的想法,反而是默默地、咬牙捡起地上那圣骑士的佩剑。
先前那位可敬的骑士先生,还有大公主殿下,皆在这里为了保护她而牺牲。
而眼下,要轮到她来保护其他人了,纵使势单力薄,但若连尝试一下的胆量也无,又怎么配称得上是七海旅团的成员呢?
难道自己未来每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也要选择逃避么?
到了逃无可逃的那一刻呢?
天蓝默默想着这一切,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此刻自己身后的云层之上,一点亮光一闪即逝。
……
飞艇还未完全进入奎斯塔克的空域,但城内正在发生的一切,基本已经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方鸻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及远处正在越过塔楼的沙盗,在这个高度看下去,那里只是数不清的黑点而已。
“内城失守了。”
罗昊开口道:“但好在,我们来得还算及时,他们才刚刚突破防线而已。”
方鸻点了点头。沙盗们突破了防线,但攻击锋矢还没来得及的散开,他们原本的计划,仍能奏效。只是他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战场之上已经很难看到属于公主一方的颜色,王宫禁卫正在溃退,偶尔能看到玛尔兰骑士的旗号,但转瞬之间便淹没在了黑压压的大海之中。
他抿着嘴,目光中既看不到那位公主殿下在什么地方,自然也找不到七海旅团其他人的所在。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虽然星辉尚存之时,大家还可以选择在圣殿之中复活,但一旦圣殿也落在了沙盗们的手中呢?
而且在这样的战斗之中,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几次复活机会,就一定可以保证自己平安。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目光不由落在那座塔楼之上。
“沙盗们必须越过这座塔楼。”罗昊这时也开口道:“攻击这个地方是最理想的所在,但眼下有一个新的问题——沙盗太多了,纵使是我们的计划成功……只怕也没办法完全阻止他们,当然要是内城还没失守,情况自然不一样,可眼下……”
方鸻明白他的意思,内城还没失守的话,他们将几十公斤爆炸水晶成功投在对方主攻的方向上,肯定可以瓦解对方的攻势。但要指望用这些爆炸水晶炸死所有的沙盗,那肯定是不现实的事情,而言下内城已破,沙盗们即使一时受阻,但也肯定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
眼下只有唯一一个可能性,还能逆转局面。
那就是他们正好炸死了沙盗之王马哈扎尔。
可这下面茫茫的战场之上,谁又知道那位沙盗之王在什么地方呢?
“我们只能作此选择,”方鸻看着那座塔楼,答道:“不管马哈扎尔在不在那里,我们都只能以这个地方为目标。”
“那就希望伊斯塔尼亚人所信奉的神祇,安卓玛与玛尔兰女士,能给予我们好运气吧。”罗昊耸了耸肩。
“要是运气不好呢?”这时两人身后的箱子问了一句。
“那就只有血战一场了。”
方鸻静静地答道。
他这才回过头去,看向桅杆一旁的团队之中的元素使。
“没问题么?”
洛羽显得有些沉默,轻轻点了点头,才答道:“交给我号了,不过我会晚一些下船,之前的战斗就交给各位了。”
方鸻微微颔首,又看了看一旁的叶华。
在那里叶华取下长弓,拍了一下自己身后的滑翔翼背包,只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就绪。
方鸻也便不再废话,走向船舷一侧,一只手抓在舷上。所有人皆尾随而行,一一将手放在船舷上。方鸻看了看左右,这才低声开口道:“各位,我数三二一,大家准备离船。”
“三……”
“二……”
“一。”
这时洛羽将手中的水晶轻轻向下一压。
小艇的船头,顷刻指向下方。那一刻银帆一张,浮空舰仿佛从云层之中一跃而下,而飞速运转起来的魔导炉,则正将储存其中的风元素以太,尽数向外释放出去——
那夜空之中,汹涌的以太魔力,正犹如云层之中拉出的一道金色羽翼。长长的金色轨迹,恍若在苍穹之下缓缓向前延伸的金线,而几点闪烁的银光,正从这金色的线条之下四散分裂开来。
只是地面上彼此厮杀的人们,似乎并未有察觉这一幕的发生。
……
(本章完)
第645章 其所追寻的远方 XIV
第645章 其所追寻的远方 XIV
一个瞎了只眼的沙盗将马哈扎尔带到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尸体面前,指着那些零碎说道:“你来看看吧,老大,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情,虽然我也说不明白,但总觉着这不是个好兆头。”
沙盗之王正眯着一只眼睛看着那丝丝缕缕的红烟从尸堆上冒起。他拔出弯刀,一只手端着刀,在尸堆中拨弄了一下。这时一个跌跌撞撞的沙盗远远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一脸狂喜之色。“老大,我们攻进去了!”
但马哈扎尔只淡淡地看向那独眼沙盗,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方才。”
“他们让我整理一下尸体,年轻人毛手毛脚总会弄丢很多战利品,我就把它们统一摆在这里,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情,所以老大,我们应该怎么办?”
马哈扎尔正要回答,但忽然为目光中天空上出现的一道淡淡的金线吸引了注意力。在那里尖耸的塔楼下面,沙盗门正在涌上城墙,他们砍下那些还没死的人的脑袋,将无头的尸体从城墙上推下来,城墙下很快升起一片片白光。
而在那塔楼后边的天穹上,黑压压的云层为背景,那条金线真在缓缓延长。
直至,横跨夜空。
“那是什么?”马哈扎尔忽然转身问道。
“什么什么,老大?”独眼的沙盗咂了咂嘴。
“我问你们那是什么?”马哈扎尔发出一声怒吼:“让上面的人撤下来!”
但为时已晚。
那道缓缓向前延伸的金线,已化为了一束流星。
它正变得越来越快,船身也摇晃得越来越猛烈,甚至已经称不上是摇晃,而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每一块船板,每一根铆钉,都在争取各自的独立,要四分五裂而去。
但在这个即将崩溃的系统之中,却有一道淡然至极的目光。
洛羽内心中此刻产生了一种罕有的平静,虽然平日里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多说少做的人,木讷是他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个词,而另一个,大约是优秀,在旁人看来,他大约是那种最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少说多做,不代表内心中没有激荡的感情,否则或许也不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虽然或多或少,也有父母影响的因素,耳熟目染,不可避免地想要成为父母那样的人,模仿与获得认可,大约是许多人孩提时代的第一动力。
但此刻,他收敛了内心中那些纷杂的思绪与复杂的感情,只注视着魔导炉上的高度计,指针在颤抖之中晃动着——艾塔黎亚高度计的原理,是用以计算不同高度层空气中风元素的含量,总体来说,还算精确——而此刻指针指向的数字,正以每秒钟一百为单位向下跳动。
七百,六百,五百……
但那数字仿佛已经成为一个单纯的数字而已。
洛羽手稳得可怕,依次转动着水晶底座上的三枚铜环,为最后一枚爆炸水晶设定好起爆时间。但他没有把水晶放回固定的方格内,而是就那么拿在手中,上百枚水晶总体会在零点一到二秒的延迟之内依次起爆,以避开以太震荡的时间。
一切都已经准备周全,只要飞艇能在规定的时间进入预定的位置——
不过后者有多少可能性,至少在洛羽看来,一切都是确定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女,总是洋溢着热情的活力,与自己截然相反。
在沼泽遗迹幽暗的地下,在古老的神庙之中,在那片茂密的丛林之中,对方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喋喋不休,与帕克针锋相对,也会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对他的法术表示好奇,还会称呼他为‘我们的英雄’。
英雄,那正是父母对于这个职业的诠释。
也是他所追寻的根由。
从塔波利斯的青训营之中一路至今,他看到的只是普通的选召者,而从未见过什么‘英雄’。那重重光环之下的‘英雄’们,又距离他太过遥远,在遇上方鸻之前,他很难定义究竟什么才是‘英雄’。
但现在,应当算是了吧——
父亲,母亲。
他不由想起那个温柔的话语:
“第一次,会有些突如其来。”
“在那个世界,人们会小心地珍惜自己的机会,就如同珍惜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样。”
“但人们总会付出什么……”
“被动地,或者是主动地。”
“学会取舍之后,你才算是真正成长了。有这样的经历,或许你才会真正认识这个世界。”
高度计上的指针,猛地一跳,划过了三百这个数字,那正是方鸻给他设定的,最低的离船高度——
一抹青蓝色的火焰,从超负荷运转的魔导炉上跳出,湛青的风元素,在接触空气的一刹那,化为一团明亮的火苗,它向后延伸,点燃了风帆,长长的烈焰,如同展开了一面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
洛羽看着那面旗帜。
……
“洛羽,跳船。”
“洛羽?”
“洛羽,你在吗?”
“洛羽!?”
方鸻忽然抬起头,看着远处燃烧着火焰的风船,正向着奎斯塔克缓缓坠下——由于距离的原因,才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风声缭绕在耳边,身后青色的风元素羽翼已经张开到了极致,他向不远处看去,分别依次是罗昊,箱子与几名沙之王的侍卫,叶华在另一个方向上,风元素带起的尾羽只犹如一道长长的青色尾痕。
一丝不安的预感从他心中闪过。“箱子,罗昊,帮我呼叫一下洛羽,我通讯系统好像出问题了——”
“洛羽,队长在呼叫你。”
“洛羽,在么?”
“洛羽?”
方鸻手中紧握着通讯水晶,但耳边从小队频道之内传回的,只有安静的杂音,以及背景音之上箱子,罗昊低沉的呼叫声,听着这个声音,他好像是忽然之间明白过来,自己的通讯系统没有坏。
但一切的呼叫,都泥牛入海,没有任何的回应。
方鸻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最终听到了那个有些平静的,熟悉的声音:
“我在。”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找了一个笨拙的借口:
“出了一点小问题。”
“一会儿见,各位。”
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小艇,已如同坠向地平线的流星,璀璨而夺目。
方鸻咬着牙,默默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是一个少年的选择,也是一个男人的选择。
……
城墙上的沙盗像是中了一个时间魔法。
在那奇异的一幕当中,他们穿过了城头,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前方,但顷刻之间,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天空之上的奇景,如同石塑的雕像一样,只僵硬地转动着脖子——
他们的目光,随着从半空之中降下的那一道滚滚的火焰,飞艇已经完全化作了一个火团,正像是一枚从天而降的陨星,带着长长的尾焰,从城头之上,从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之上,呼啸而过。
那一幕落在目睹此刻的每一个人的目光之中,竟然发生得有些‘缓慢’,像是看着火团缓缓穿过天空,缓缓划过他们的头顶,缓缓坠向战场的那一侧,坠向那高耸的尖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