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港之时,方鸻意外地看到了几艘挂着银色帆船的船,把船身整个漆成了红色,由于过于显眼,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是芬里斯人的血船,”布丽安公主站在船舷旁,注意到他的目光,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说道:“说来还和你们有一些关系。”
方鸻转过身来,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公主殿下。
七海旅团的其他人也显得有些好奇,天蓝忍不住问:“布丽安姐姐,这怎么说?”
“那场灾难之后,托拉戈托斯失踪,从此下落不明,芬里斯岛也失去了它的主人。”布丽安看着那些血船答道。
“……在它还在的时候,考林王国也无法插手岛上的事务,但它不在了,等于凭空多出了一片权力的真空。是人都想要对这块蛋糕动刀叉,年幼的国王罢免了原来的老执政官,让宰相一方派了一位亲信来这个地方。”
“但那亲信没什么能力,是靠裙边关系上位,并且不得人心,很快就被一贯眼高于顶的芬里斯人给赶走了。而今芬里斯人团结一心,正在寻求自治,他们把原本的老执政官推了出来,作为云层港的管理者。”
“不过不同于南方的叛乱,芬里斯人至少还承认王国对于他们的统治,宰相一方也不可能在深陷南境泥潭的同时,再在北边开辟一片战场。芬里斯人有自己的舰队,虽然在那场灾变之中有一定程度的损失,但未伤元气。”
“你所见到的这些船,就是芬里斯人的舰队,他们把船身漆成红色,以示勿忘已逝者之血,血船象征着复仇,直到他们找到托拉戈托斯,为英雄复仇为止。”
布丽安看了他一眼:“芬里斯人在灾难之后励精图治,现在他们已经崛起为云层海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连古塔人都礼让他们三分,你说这之间与你有没有关系?”
她语气微微停顿,揶揄道:“我们的英雄先生?”
“我还是不太明白,”梅伊摇了摇头,“这和艾德先生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
方鸻打断这位公主殿下道:“等等上岸再说吧,引导船过来了。”
布丽安公主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梅伊通情达理,看到古塔人派出的引导船确实靠了过来,也就闭上嘴巴,不再继续询问下去。这也得亏是骑士小姐,要换作天蓝的话,只怕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众人回到船舱内,下船之前,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个人物品收好。虽然一般来说船上会留人看守,但看守也无法确保万一,水手们在下船之前收拾个人物品,几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风俗。
方鸻回到自己的船长室内,将从横风港抄来的书一本本收进玻璃橱柜里,关上门,用一把锁锁好,然后在锁扣的法阵上插入水晶。一片闪烁着荧光的六边网格浮现在他面前。
他这才点了点头,回身走向书桌方向,把上面琐碎的小玩意儿扫进抽屉里,同样挂上锁头。然后是航海日志也其他文献,也一一收好放入档案柜中。但当他最后从桌上拿起一叠纸张时,不由停了下来。
方鸻拿着那叠沉甸甸的手稿,看上面的画像——少女微阖着眼皮,神态安详,长发披肩,轻纱曼妙,作画之人素描功底深厚,寥寥几笔之间人物柔弱之态尽显。但其后背景的反差是如此的强烈,荆棘环绕,毒蛇吐信,赤裸双足踏于森森白骨之上,像是在一片带刺的蔷薇之中分开出一条路来。
少女手举天平,月日星辰分列其上,像是某种带有强烈宗教意味的象征。
这张笔记上的插画他已经看了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觉,有时是怜悯,有时是恐惧,有时阴森,有时又神圣不可亵渎。那画上像是有一个声音,让他忍不住想要深入其中,但摸了一下安洛瑟送他的胸针,一片沁人的冰冷,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反应。
若说这只是他的幻觉,可他也曾在笛卡的幻境之中见过一模一样的雕像,这画像究竟代表着什么——邪神的圣象?
但民间传说中的笛卡,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他此刻再看这份手稿却另有不同的心境,不久之前苏长风告诉他的种种好像又一次盘旋在他心头,他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一天忘记那些事情,忘记自己父母的死。
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为何而死?
黑暗信徒们为什么要制造那场空难?
究竟是不是他们将自己送到了这个世界来?
他们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一个个巨大的疑惑,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一样,笼罩在他心间。他虽然在表面上装作已经放下了一切,为了避免众人担心——但实际上,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这一切。
那背后的阴谋论,正像是一个可怕的幽灵一样,吞噬他的心灵,让他精神疲惫,几乎变得有些多疑而敏感起来。
要不是还有塔塔小姐的话——
与他心灵相通的塔塔小姐,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将他从黑暗的旋涡之中拉出。 当然还有妮妮。
“帕帕。”
见爸爸又在发呆,妮妮记起自己姐姐对自己的提醒,站起来推了推方鸻的肩膀,奶声奶气地叫道。
方鸻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走了神,他看了看那手稿,最终将其放回了档案柜最下面,然后关上门,锁好。他看了一眼在自己肩头上的妮妮,用指头挨了挨她的小脸蛋,逗得后者咯咯直笑。
方鸻露出些许宠溺的神色,这才忘记了之前的事情。
……
永夜站在码头上,看着停泊在港口之中的那些‘血船’,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是唯一到这边的人,自己前脚刚到,后脚就有其他人到了。
芬里斯岛上的重建工作一年多以来,在选召者们放下成见,通力合作之下基本已经完成。而对于当时经历过那一切的人来说,他们的任务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冒险者公会也发布了第二阶段的任务,这几个月以来血船开始频繁出现在云层海的周边地区。
在听雨者与血之盟誓土崩瓦解之后,岛上的选召者经历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阶段,他们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泛芬里斯岛的联合体——虽然还比不上曾经的东共——但一个新兴的势力显然正在冉冉升起。
永夜只在原地站了片刻,便看到一行人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对方身上的战袍只与他们又些微的不同,底色几乎一致,只是上面的纹章另有样式。
永夜看到那之中的几人,忍不住扬了扬眉毛——没想到是他们,他当即带着身后众人向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天堂!”
正走过来的人群一下子停了下来。
天堂花落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来,脸上不由露出惊讶的神色:“永夜,是你们!我就说港口里怎么有我们自己人的船,没想到竟然是你们在这个地方。”
“你们不是去戈蓝德了么,怎么来这边了?”永夜走了过来,问道。
“我们动身晚了一些,南边风暴已经形成了,只好先到这边来。”
天堂花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出拳头去,在对方胸口擂了一拳:“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好久不见。”永夜也微微一笑,同样给了对方一拳。
两人各退一步,看着彼此,皆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一战之后他们就各奔东西,虽然皆为着重建芬里斯与云层港而奔波,但再也很少见到昔日的那些战友。不过芬里斯地下那场史诗般的一战,永远也会是留在经历过当日一切的人心中不灭的回忆,那场改变了一切的战斗,注定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永远铭记。
当然,还有那个人。
“其实我一直听说你的事情,”永夜看着自己的战友,开口道:“听说你在云层港干得不错,现在已经是一个公会的会长了。”
“你也不赖,”天堂花落笑道:“钢之刃,这个名号在这一带可是很响亮的啊。”
永夜微微一笑,但又叹了一口气。
天堂花落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是啊,要是那个人也活下来的话,芬里斯的今天应当远比现在更精彩吧?
他不由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我听说联盟的人已经开始和岛上的一些公会接触了。”
“这是正常的,”永夜答道:“新规定一出台,圈子里就是一片哗然,原本我以为抵抗会很剧烈,毕竟圣约山一战珠玉在前,但在两大同盟的合力压制面前自由选召者的声音还是太小了。”
“那我们怎么办?”
“接受联盟的收编是早晚的事情,但芬里斯岛至少要保持起码的独立,我只希望我们之中不要出太多叛徒。”
“哎,要是大神还在的话,我们就有主心骨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样子。执政官那边顶住了王国的压力,我们却顶不住联盟的压力。”
永夜摇了摇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何况其实他一直认为,即使对方还在,也未必改变得了什么。个人的力量,在联盟面前又算得上什么,艾塔黎亚并不缺少天才,Loofah的名声够响亮了吧?
但那位小姐的存在也仅仅只能恶心一下联盟而已,并不能对其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说,毕竟对于眼下的芬里斯来说,那个名字不仅仅是一面旗帜,也是一个信仰。
他岔开话题道:“你听说了罗林的事情么?”
“梵里克一战?”天堂花落反应了过来:“那边闹出的动静也不小,虽然比不上我们这边就是了,不过罗林那家伙真是可惜了,我没想到他竟然是黑暗巨龙那边的人。”
永夜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件事,当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老战友:“天堂,其实那之后罗林给我写过一封信。”
“什么?”
天堂花落吓了一跳,看着对方,忍不住说道:“永夜,你可能不能受他蛊惑,这是违反《宣言》的。”
“我当然明白,”永夜说道:“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说了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什么意思?”
“他说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天堂花落说完这句话,忽然之间反应了过来,有点瞠目结舌地看着永夜:“等下,那个人是指?”
永夜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什么,但正是这个时候,两人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板,这东西多少钱?”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虽然过了这么长时间,但两人几乎一下子就对上了当时的记忆,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同时向那个方向回过头去。
在那里,一群水手的后面,一个有些粗鲁的声音正响起来:
“小子,走开点,这些东西是非卖品。”
“啊?”
……
(本章完)
第748章 黑山羊
第748章 黑山羊
时隔一年,永夜对那个声音仍旧记忆犹新,犹记得那个声音在芬里斯的地下一战当中对他们发号施令的情形。
他不由向一侧看去,只见天堂花落脸上的神情同样也是失魂落魄,对方的反应与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也向这个方向过来。而两人的目光一交汇,天堂花落就忍不住失声道:“是他?”
永夜一马当先冲了过了,分开人群,“请让一让。”“麻烦让一下。”天堂花落紧随其后,两人忙不迭地向周围的人致歉。但走到人群前方,永夜却发现只剩那个老水手在收拾东西,声音的主人似已离开。
他马上抬头向四周看去,忽而一道背影鬼使神差地落入他视野之中,而那女人背影也不过只在人群之中晃动了一下,旋而又消失不见。
“怎么样,看到他了吗?”天堂花落只落后他一步走出人群,却刚好错过了这一幕。
“是她!”永夜激动地低喊一声。声音有些颤抖,他还记得在‘夏亚’身边的那个少女,对方当时虽然带着面纱,但刚那一刻背影绝不会错。
“她?”天堂花落微微一怔,考林语之中分阴性与阳性词,因此他一下就听出了伙伴语义的区别。
但永夜来不及回答他,只向那个方向一连大喊一声:“夏亚先生!”
只可惜码头上人潮滚滚,声音嘈杂,这喊声也并未传出多远。
方鸻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过头去,总觉得好像有个声音在叫他,却又不是在叫他的名字。不过身后车水马龙,人声涛涛,起重机的声音,水手的议价声,争执声,号子声,接踵不绝,又哪会有什么喊声?
他自以为幻听,回过头来嘀咕道:“巴金斯先生不是说在码头上就能找到人么,刚那水手为什么不理会我们?”
“多半是因为他认出你是考林人的原因,”希尔薇德笑着回答他:“大部分古塔人都不太待见考林人,不和我们做生意也很正常。”
“遇到脾气坏的说不定还会动手呢。”人群之中,天蓝补充了一句。
希尔薇德微笑着着点了点头。
“那幸好他没动手。”方鸻恼火道,他可不会怕一个老迈的水手——只是平白无故给对方讥讽了一通,让他十分不爽。
不过他倒也清楚其中的缘由。
古塔人作为海盗侵袭考林东部海岸的历史相当悠久,但在魔导技术兴起之后,考林人便逆转了局势。
三个世纪以来考林王国曾多次征服古塔,古塔海盗固然曾经给考林人带来过深重的灾难,但入侵古塔的考林王国也未必敢说自己就是无辜。
战争总会带来不幸,尤其是这些战争未必就真是为了报复海盗行为,至于这个时代的战争中会发生一些什么,用脚指头也想得到。
而另一方面服者在带来统治的同时,也同时带来了文明,古塔人从原始的部族与海盗的生活之中解脱了出来,进入了王朝时代。
也拥有了自己的国家——
只是双方恩怨的根源,从一开始便已深深种下。
随手从社区上找来一段描述,就能大致阐述两个国家之间的恩怨纠缠,与错综复杂的关系。但方鸻对这个并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当下:
“那我们怎么办?”
“要是这地方的人都不打算和我们做生意的话?可那些芬里斯来的‘血船’上面的人总也是考林人吧,当地人又为什么会和他们做生意?”
“那是因为我们找错了人,”希尔薇德答道:“船长大人,当地人虽然不乐意搭理我们,可商会却不一样。”
“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