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仰着头注视着那高耸的水晶,看着那水晶一点点从湛蓝,变得漫布银光,最后从中张开了一只火焰环绕的,暗红色的瞳孔。
那瞳孔居高临下,注视着大厅中每一个人。
但年轻人非但没有半点不安,反而十分惊喜地道:“成了!”
他转过身来:“阁下,三座水晶塔已经抽取了全部的力量,现在只要将那两个锚点置入其中便可以了。”
但这时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生物终于再一次开了口:
“再等等。” 那两团跃动着的紫色的火焰之中,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古怪的光芒。
“我找到了另一个锚点——”
“一个,我曾以为早已应该遗失的锚点。”
年轻人闻言微微一怔。
……
“休想!”
三千米的高空之中,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高大人影只从手上的少年口中,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
不过它冷笑一声,似乎早料到会有这样一个回答,马上便举起手将方鸻拎了起来,用火焰环绕的瞳孔,直直注视向对方眼神深处。
心灵的力量化作利刃,如同势如破竹一般侵入到对方的意志世界之中,那里面有重重障碍,不过都被它一一破除,那不过是羸弱凡人的抵抗而已。
其中稍有一些令他意外的反抗,但也仅仅比普通人稍强而已,随后它迎面撞上了一道银色的屏障。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人影这才微微一怔,但马上露出轻蔑的神色,将之撞得粉碎。
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依督斯的群山之中,此时一位银发的精灵忽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米尔琉希弥斯大人?”
悬挂于旅店内的枝干上,吧台上,灯具之上,妖精们或趴或坐,正叽叽喳喳地开口问道。
“没什么,”安洛瑟轻轻摇了摇头,“只是留在一个小朋友身上的印记,好像消失了。”
说完,他默默沉吟了片刻。
而妖精们生性活泼,好奇心很快让她们转移了注意力,活泼地讨论起其他的话题来。
森林的冬日,映衬着日暮的斜长的影子,金色的湖面,斜阳洒下的淡淡的光芒,日复一日,正等待着来年和煦的春风再度吹拂着这一地区。
正如同它在上一年中的一样,妖精小姐们仍然还记得起上一年中过往的旅客,争论不休地讨论着每一张不同的面孔。
“是了,还有艾德先生呢。”
“是啊,艾德先生离开好长时间了。”
“艾德先生会回来吗,那时候可热闹了,到时候我们举办一场宴会吧。”
斜阳沉入群山之下。
露水与星光映衬着长夜的森林与湖岸。
妖精们已经讨论到了下一场篝火宴会的举办上。
而安洛瑟心中微微一动,他面庞上映照着壁炉的火光,信使似乎已经想到了别的事情上,那如同遥远的云与山的记忆一般,它也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东西——那怎么会有她的气息呢?
精灵轻轻摇了摇头。
……
“这又是什么地方?”
沙哑的,犹如小刀刮擦着金属一般嗓音正回荡在一片寂寥的空间之中。
那是终年不散的雾气。
雾气萦绕在几座积雪的山峰之上,狂风刮起雪尘,并笼罩于群山之间。
但风却吹不进这个寂静的山谷之间,只有无穷无尽的,浓浓的大雾,白茫茫一片。那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但却看不真切,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人影正静静注视着左近。
意志的世界消失了。
那天青色的光辉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这么一个诡异的空间。
可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年轻人的精神世界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处?
它沉默下来,默默向前走去,雾气在前方分开,终于显露出前方的景象来。
山谷之中,好整以暇背着魔导炉,穿着炼金术士长袍的方鸻,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注视着它。
当雾气分开的一刹那,对方举起手来,手中的臂铠直射而来,但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高大人影看都没看一眼,让那火箭飞拳直勾勾击中自己的左肩,并将那里化作一团氤氲的黑雾,穿了过去。
雾气汇聚,又重新化作实体。
对方又放出几点闪烁的金光,那是发条妖精,但构装体呼啸着飞来,并炸开团团金色的火光。但火光过后,烟雾散去,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高大人影仍旧立在原处。
毫发无伤。
看着这一幕,方鸻终于放下手来,放弃了攻击。
“放弃了?”跃动着的火焰与阴影之中,传来轻蔑的声音:“怎么,你还试图在意志的世界之中击败我?你在外面的世界之中尚且都做不到的事,在这里对我就更加无效。”
但方鸻只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试一下而已,”他用有些失望的口气答道:“只不过就和那位女士说的一样,我也不打算作些徒劳无功的事情。这便是你们的底牌吧,原来是心灵的力量……其实在夏尽之塔时,我便应该想到的。”
“不错,”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高大人影满意地答道:“至少在临死之前,你能省悟这一点,也算是比那些自命不凡的愚人有见识得多了。”
但它忽然一怔:“……那位女士?”
方鸻抬起头来,正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着这头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生物:“是的,她说……”
山谷中起了微不可见的风。
那风只有一缕,却带着荒原之上,群星的苍莽。
它曾经穿过云海,带来盛夏的雨季,也曾穿过冰雪覆盖的铁铸的群山之巅,轻绕着巨树之丘的月光。
它曾经拂动林稍,也在以太之海上扬起涟漪,而当潮汐涨落之时,这个世界便如同一本打开的书——向世人袒露它的全部秘密。
那是数不清的记忆——
那是一条穿行于云海之中的巨龙。
它的身形遮天蔽日,它的双翼可以遮蔽日月的光芒,它已记不清自己诞生了多少个岁月,拥有过多少个名字,它只记得在那岁月之前,自己曾经用过一个称谓。
它的血脉,来自于一位王,一位天空的主人。
人们将之称之为黑暗巨龙的王。
利夫加德。
而是它则是龙王的女儿,阿莱莎。
“你——!”
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高大人影自信满满的声音,化作了凄厉的尖叫。
山谷中起了微不可见的风,忽然扬起了无穷无尽的风暴,它呼啸着穿过群山之巅,与冰川之上,最终回归于王座,将一切回归于沉寂。
昔日的盟友,变成了今天的敌人。
意志世界的烙印,化作一柄可以斩灭一切的利刃。
剑刃过后,万物不存。
只剩下一双金色眼睛,正注视着那渐渐熄灭的,紫色的火焰的尘埃。
以及方鸻最后的话语,还回荡在群山之间:
“她想领教一下……”
“你们的力量。”
……
(本章完)
第883章 第二百一十四幕 见证那最后的流星
第883章 第二百一十四幕 见证那最后的流星
考林王城,戈蓝德圣罗兰大街——
位于大街十四号旧址上万年不变的黄铜铭牌正是这座城市身份的标识之一,考林—伊休里安联盟工匠总会的所在地,那座有着水晶穹顶的古旧建筑的历史仅次于皇家邮政总局,考林—伊休里安商会代理处,以及圣罗兰市政大厅,建立于光耀时代之前,其名声甚至盖过了这座古老的王城本身。
巨大的差分机正在水晶穹顶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每个齿轮皆在紧张地运转着,从各个卡口吐出长长的纸带。来自于低地的小矮怪——它们因为身材优势可以有条不紊地穿行于机械的缝隙之间,虽然这并不安全,但工匠协会并不在意这个。
他们雇佣这些低地住民来操控这些机器——小矮怪将纸带扯下来,卷成一捆,再分门别类,送往不同的部门。
而各个部门的气氛早就如同火药桶一般,只需要一点火星子,一点就燃。大工匠们面沉似水,下面的负责人一个个气急败坏,办事员在各部门穿梭如织,争执声连十四号之外皆清晰可闻:
“再复查,艾尔帕欣和古拉港的水晶究竟在水晶网络上的什么位置,数据为什么会有异常?卡普卡呢,一点消息也没有?杀千刀的防卫部,那帮子战斗工匠这时候一点忙也帮不上吗?”
“数据还是异常,你们是吃干饭的吗?北境的每一个节点不是皆有魔力止回阀,怎么会外溢?有不知名的权限在水晶网络之中,查,给我把对方查出来!”
“第三枚水晶不在考林—伊休里安境内,那先不用管它。这也需要我授意?下面的部门是干什么吃的?请示,把你们的负责人叫来,如果他不想干了,就给我请辞回家!”
负责维护主干水晶的部门负责人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睛,但却对艾尔帕欣、古拉港,乃至于整个北境水晶塔的异常束手无策。水晶塔从建成之初就没有考虑过远程维护,他们一个个虽然成名已久,可也没办法插翅飞到北境去。
工匠协会的总会长,法莱斯正紧蹙着雪白的眉毛,换作是以前,这个小矮个子会长说不定是这里嗓门最大的那一个。但自从担负起统领工匠们的责任之后,他已经比以前收敛了许多。
“法莱斯先生,艾尔帕欣的情况究竟怎么样?工匠总会是不是有水晶网络的总控权,我们能否先截断向艾尔帕欣、古拉港的魔力供应?”
站在他身后开口询问的明显是装束迥异于原住民的人。其身后还有几个‘黑大衣’,一看就知道是星门外事机构的人,甚至可能还是武官。
“不,我不知道。”法莱斯揪了揪长长的胡须,回答得斩钉截铁。与表面的沉得住相比,他内心中更是焦急无比,没人比他更清楚现在的状况,那些杀千刀的——
难道他成为工匠协会有史以来第一个,上任还不到半年就要被赶下台去的工匠会长?何况工匠协会应当怎么和王室解释,北境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又是如何失去那个地方的?
宝杖海岸还有大麻烦。
而那位新登基不久的国王陛下,好像并没有一副好心肠。
不过他更担心的,其实还另有其事——
这个小矮个子会长正皱着眉头紧盯着高塔上那巨大的水晶,可正是这个时候,意外再一次发生了。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高塔之上的水晶上发出了一阵强烈的、明灭不定的光芒。
“不好,魔力流动加快了!”
法莱斯大吃一惊,立刻冲到栏杆旁向下面喊道:“快让它停下来——!”
下面各部门的工匠已是一片大乱。
混乱之中有人冲向水晶塔。
但晚了一步,水晶上闪烁不定的光芒此刻已织成一片耀眼的强光,甚至似乎从中产生了丝丝裂痕,仿佛下一刻其便要整个儿炸裂开来。
法莱斯呆若木鸡。
但身后地球方面的访客反应很快,一个‘黑大衣’冲上来一把拉住他向后拽去。法莱斯感到自己好像一截木头一样被向后扯着走,只呆呆盯着那闪光,似乎已经看到了其炸裂开来的样子。
那背后是北境的凄惨未来,以及自己下台之后的情景。
但此时此刻,他内心之中呐喊的却是另一番台词——
不,五号龙魂!
那个杀千刀的小子!
法莱斯闭上眼睛,可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并未发生,光芒似乎消失了,大厅之中寂静一片。
先前那个‘黑大衣’将他护在身下,等了好一半天,法莱斯才反应过来,内心中只一片疑惑,甚至忘记了作为会长的涵养,也没向对方表达感激之意,只连忙爬了起来,并向外看去——
但外面哪有什么大爆炸?
高塔还安然地立在那里,上面的巨型水晶也完好如初,先前的一幕仿佛是幻觉一般。
大厅之中此刻不仅仅是法莱斯,每个还在这里的工匠都好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样,除了那些吓得躲到桌下瑟瑟发抖的小矮怪之外,每个人都正一副呆滞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
“以太网络之中的魔力消散了!?”
好半晌,下面才有人惊叫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法莱斯先生?”来自星门机构的领事发声问道:“这是什么情况,魔力消散了,这是好是坏?”
但小矮个子会长却恍若未闻一样,呆滞地直摇头:
“我怎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注视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喃喃自语。
……
‘咔’一声响。
像是打破了某种寂静。
王冠广场上静滞的时间在某个刹那动摇了,从灰色的世界之中生长出一丝裂纹。
玛尔兰的圣像之下,那个跃动着火焰与阴影的高大人影这时忽然出一声近似于野兽的哀嚎,它正痛苦地仰起头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面,紫色的火焰顷刻间从其指缝之中喷涌而出,吞噬了其长袖与衣袍。
熊熊烈焰,转瞬之间便将它整个躯体点燃,化作一团扭曲的火焰,如同火炬一般明灭燃烧,令其跪倒在地,哀嚎翻滚。
广场之上,灰色的世界正在支离破碎,被困在其中的人仿佛是沉睡于一块巨大的琥珀之内——而那琥珀正在龟裂,生长出密布的裂纹,沉睡其中的人,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第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终于有人缓缓睁开眼睛来。
灰色的裂痕正在扩大,那个禁锢住整个艾尔帕欣城的静滞的时间的某一环节终于出现了断裂。
静滞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消退。
而同样的一幕幕,也同样在艾尔帕欣城内各处上演。
从九号街区,到内外环道,从商业街,到工匠区,从上中城区,一直到最下面的外城环带,下城区,平民区。
汇聚于此的城卫军,来自于塔波利斯橡木之盾的骑士,奎林之剑,银林之矛,北地呼啸等数十个公会的选召者们,乃至于听应号召,城内自发形成的民兵组织,以及来自于工匠协会的后援军。
他们有一些正在占领艾尔帕欣的十二处城门,有一些已经杀入了内环道,有一些则从下城区层层突破防线,有一些正在与灰骑士,鸦爪圣殿的信徒争夺十七个空中街区的控制权。
但无一例外地,他们皆被禁锢在时间之中的某一刻。
直到此刻——
每个人皆从梦境之中醒来。
每个人正有些陌生地注视着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
寂静的艾尔帕欣城,与其背景密布着暗红色云层的天空,在那里高城的尖顶之上,一轮紫色的光晕,正笼罩在城市上空。
在那晕光之中,一束银色的光柱正直冲天际,刺穿云霄。在云层之上,打开了一个缓慢旋转的,如同黑洞一般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