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舷33°切入冷锋边缘!”观察手的喊声几乎同一刻穿透风雨。      “我出去看看。”

  凯瑟琳丢下一句话,拿起自己的扎尔弗拉基酒就推门而出。

  而方鸻的目光中,一片冰晶正沿着上方缆索蔓延结霜,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有人紧张地提一句:

  “船体正在承压!”

  下一刻七海风暴号的红柚木舱壁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挂在舱壁上的铜质管道像是筛糠一样抖索不停。

  妲利尔与奥利维亚皆微微一晃。

  只有方鸻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钉在窗台旁,他仍可以观察到整个空海之上的气流情况,自然不会受到措不及防的状况影响。

  他的目光落在气压计表面裂纹般的霜雾上——上面汞柱正以每分钟几英寸的速度坠落。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天花板,看到那里变幻莫测的雷暴云——

  与旋转的云层之中,正纵横交错的电光。

  “提防下击暴流!”

  方鸻靠近铜质传声筒,高声喊道:

  声音像是冰渣掉进冻得发脆的铜管,外面正回应来森林礼赞的声音,“后桅纵帆保持受风面积!帕沙,你带人用火焰清理冻结的滑轮组!”

  “好、好的!”

  当第一波下击暴流撞上船底减压翼时,整艘船像是被无形巨掌拍入深渊。

  主桅中段瞬间凝结出一指厚的冰壳,魔导引擎室内,陀螺仪的嗡鸣陡然升高,仿佛发出垂死的尖啸。

  正守在此处的洛羽立刻拉下节流阀,“所有魔导引擎超负荷运行!”

  “读数5500,6000,6700……”

  “7000μT。”

  各处回应来不同的读数。

  方鸻瞥见元素湍流显示器上,代表风元素浓度的蓝色波纹正在疯狂闪烁——7000μT的读数早已超出安全阈值三倍。

  所有人都呈现出不同程度醉以太的征兆,太阳穴针扎般的刺痛。

  “抛弃压舱物!”

  “航向修正,大迎角切入雷暴云!“

  方鸻猛地转过身,扳动黄铜制的分层舵轮。下层减压翼立刻撕开云层,船体在冷暖气团交锋处剧烈震颤。

  暴风雨之中,森林礼赞正紧紧抓着索网,另一只手拽住缆索,看着伊恩与帕沙带着一队人从甲板上爬起来,七手八脚从各处帆布下取出炼金术喷火装置。

  众人分工合作,跑向不同的方向——下一刻明黄色的焰流穿过雨幕,像是一道长长的火舌,开始融化滑轮上的覆冰。

  悬挂在船舷两侧的货物被人用刀子割开绳网,坠入电闪雷鸣之中,令船体猛然一松。

  水手们立刻推动绞盘,横桅骤然转向一侧,织风之丝的风帆再一次绷紧,船身剧烈摇晃——七海风暴号的船首开始拔高。

  像一支被巨弩射出的箭矢,沿着倾斜45°的云雾悍然爬升。

  所有人都抓紧身边的缆索,货物在倾斜的甲板上四散滚落,不时有东西坠入下方的云层之中,船舷之外不再是漆黑的雨幕,而是充斥着蓝白色静电火花的风暴。

  所有人头发都直立而起,“打开船体护盾!”传声筒内再一次传来方鸻冷静的声音。

  一道淡蓝色的护盾骤然张开,下一刻无数电光击打在上面,蓝白闪烁一片。

  “引擎过热33%。”

  “护盾剩余60%。”

  “艾德,”洛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我们坚持不到进入上升通道。”

  七海风暴号只是一艘老式商船,虽然在改造时升级过船用护盾,但护盾强度几近于无,只能胜任一些低烈度的战斗。

  这其中绝不包括从雷暴云之中直插而过。

  虽然可以用引擎过载的方式强行回充护盾,但船上的魔导引擎本来就已经处于过热的状态,再增加负荷可能让它直接瘫痪。

  不过方鸻知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正规的风船上多半还有一套备用系统,如果把主系统过载瘫痪,那还可以用备用系统支撑一段时间。

  但备用系统的负荷效果更差,要是他们没办法找到上升通道的话,接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但他并没有思考太久:

  “洛羽,先不着急。”

  “主系统会在一分钟之后进入过载状态,”洛羽道,“辅助系统也只能支撑二十秒。”

  他回头看去。

  铸铁外壳下的魔导引擎开始泛起危险的红光,无数电火花从外壳下迸射而出。

  “护盾剩余40%。”

  “护盾剩余20%。”

  “护盾剩余12%。”

  铸铁外壳突然炸开蛛网裂纹,洛羽条件反射地偏头躲过飞溅的金属碎片,但锋利的碎片还是在他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用手一摸,手掌上血红一片。

  “护盾剩余……3%……”

  洛羽眯着眼睛,竭力读出最后的读数。

  在护盾消失的那一刹那,一道闪电穿透幽蓝色的光罩,正好击中一个海盗的胸口,将他从甲板上抽飞了出去,远远滚入浓雾之中。

  森林礼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喉头耸动了一下。

  七海风暴号在垂直风切变中发出龙骨折断般的哀鸣,船体突然被抛向左侧,所有人都撞上舱壁。方鸻的颧骨在黄铜舵轮上磕出一道口子,但疼痛反而让他清醒过来。

  “打开导流网,打开翼尖放电装置。”

  空海上航行的帆船都有静电防护协议,虽然在雷暴云之中能派上多大用场只有天知道,但眼下只有这个方法了。

  “团、团长大人,右舷减压翼卡死!”

  通讯管道之中传来帕沙变了调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都跌到谷底,妲利尔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方鸻的手。

  爱丽莎委托过她要看好方鸻——哪怕大家都会死,但她也要在七海风暴号开始下坠之前尽量护住对方。

  那一刻连奥利维亚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少女看不到当下的情况,但能嗅出暴风雨之中危险的气息,空气中的静电让她的头发都飘了起来。

  但只有方鸻死死地盯着云顶的方向,上方云隙之中出现了一道闪光,他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透过破碎的云层,他终于看到那一瞬即逝的机会。

  “左满舵!”

  “把船首对准那片靛青色云隙!”

  方鸻嗅到了冰冷空气之中的一丝暖意。

  他们赌对了——锢囚锋上方的暖湿气流正是天然的上升通道,那是雷暴云之中的上升气流井。

  “收拢全部减压翼!”

  方鸻的指节在舵轮上泛白。七海风暴号此刻恰好处在云墙顶端,但主系统已经几近瘫痪,盖伊发生器已经很难继续为他们提供足够的上升动力。

  当重力重新抓住船体时,整艘船沿着云墙斜坡开始俯冲,帆面吃满的西南风发出高频颤音。船体猛烈地颤抖,不过他们还有唯一的一次机会。

  那就是令主系统过载。

  用辅助引擎将七海风暴号推入那个上升窗口之中,整个过程可能会对七海风暴号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洛羽,”方鸻终于下令道,“主动过载主引擎,将盖伊发生器的出力加到最大。”

  大约半秒钟之后,铜管之中传来一个冷静的回应声:

  “明白。”

  ……

第1268章 风暴之后

  帕沙靠在被闪电击中缺了一个口子的船舷边上,大口喘着气——他看到不远处几个凯瑟琳带上船的水手正齐齐探出身子,从索网边上往下看去。

  透过破碎的云层,七号风暴号正在平稳地上升,失去了动能的帆船在惯性推动下完成了钟摆式的回转。

  然后他们缩回身子,与同伴击了一下掌,“Zhal'ra!(浪尖上的银光)”

  他听过那个词汇,水手们的俚语,指长夜过后空海上的第一缕光,用来形容眼下的情况再好不过。

  突如其来的光正刺破阴霾。

  那是乳白的月光。

  船壳上融化的冰水在甲板上汇成银色溪流——他们正漂浮在雷暴云顶部的砧状云台上方,脚下翻涌的黑色云海与头顶的星空形成诡谲的垂直画卷。

  不远处方鸻在妲利尔护卫之下正推门而出,来到舰艉的露台上,看着这漫天的星斗,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空海之上的情况。

  奥利维亚和其他人尾随其后。

  甲板上这一刻异样的安静,水手们都齐齐向那个方向行注目礼,甚至有人脱下帽来。

  二团的成员们竟从这些桀骜不驯的人眼中,看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尊重。

  靠海生活的人将自己的命运赌在船上,一个可靠的船长意味着可以带领他们穿过风暴的人。

  凯瑟琳利落地从桅杆上跳了下来,抹掉睫毛上的冰晶大笑:“教科书式的战术!”

  方鸻心中却没有太多得意,放下望远镜,“凯瑟琳女士,七海风暴号失去动力了。”

  “那点儿锈不妨事,”女海盗头子摇了摇头,“紧急检修一下还能再撑上一阵子。”

  “让这位老姑娘比你想象中更坚韧,”她看了一眼远处从云间跃起的满月,在这个高度之上云层的银边与下方穿梭的雷电交相辉映,形成奇景,“等过了桑德西塔德尔——达菲尔曼特岛,我们再找个地方好好维护她一下——哈,希望那些家伙来得及收口子。”

  她还不忘讥讽自己的同行们一句,虽然向来不将沃拉提库斯岛的这些海盗放在眼里。

  凯瑟琳抬起头,有些欣赏的目光落在方鸻身上——一头如火的红发正如同被风暴拆散的火珊瑚,湿渌渌贴在她线条分明的脸上。

  发梢还坠着细小的盐晶,折射着七彩的光芒,龙牙坠饰平躺在胸口,蒸腾的水汽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内心中早已升起惊涛骇浪。

  七海风暴号只是一艘老船。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轻易将她带出风暴,更遑论用那样疯狂的方式,而疯狂对于海盗来说,是一个褒义词。

  海盗们崇尚强者,她真有些被这个年轻人所折服了。

  “关键是穿过风暴之后,我们就能将那些豺狗远远甩在后面,”凯瑟琳露齿一笑,“接下来,他们便不再是阻碍了。”

  “那凯瑟琳女士,接下来就麻烦你去统计一下受损失的情况了。”

  方鸻道。

  抢修船的事就交给他与船上的工匠,庆幸的是,七海旅团中工匠占比远高于一般团队。

  水平上更是领先得多。

  凯瑟琳点点头,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

  帕沙看着两人离开。

  不远处那个水手向他挥了挥手,“别呆站着,来搭把手,炼金术士先生。”

  虽然冲出了雷暴云,但甲板上的善后工作还有的是,风暴将帆船与缆索吹得七零八落,还要修补甲板和船舷。

  龙骨与肋材连接处、翼轴承托架也有松动,桅帽箍铁断裂了好几处,还要重新校准罗盘与推算航迹,以及检查风元素的渗透情况。

  帕沙还打算解释一下自己还不算是正式的炼金术士,至少还没从工匠协会拿到银星认证,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在进修期的学徒。

  但水手们可不管这个,将一件物什塞到他手中——帕沙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小型校准装置。

  “整理索缆,修复船帆这样的重活儿我们来干,炼金术士先生,烦请你去检查一下减压翼承托架的情况——”

  “好、好的。”

  于是他稀里糊涂地和一众水手一起仔细检查了一遍甲板,又修复好破损的船舷,最后还发现了一处导致减压翼卡死的问题。

  在他指引下,最后一个水手爬上减压翼去,拆换下来那里出问题的轴承齿轮部件。

  减压翼恢复正常运作之后,连森林礼赞都来问了问情况,“帕沙,右侧减压翼是你们修好的?”

  “不、不全是我,”帕沙连忙摇头,“我只是看出有一处齿轮出了问题,是大家帮忙替换下来的。”

  “团长说你干得不错,”森林礼赞夸奖了一句;“其他人还在检修引擎舱的情况,这上面就交给你们了。”

  听说团长夸了自己,帕沙心中有点小兴奋,但仍露出腼腆的笑容,只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后半夜,众人已经完成了甲板上的检查工作,用浸过焦油的麻绳缠绕每一处桅杆上可能松动过的位置。

  最后再给侧舷过了一层炼金术油——以防止风元素向外渗漏。

  七海风暴号基本已经失去了主动力,只能顺风逐流,在云层上方的对流层之中,随着西风急流自主漂流。

  盖伊发生器关闭之后,他们开始缓慢下降高度,但高空风向仍将它们吹向云砧伸展的方向。

  雷暴云的边缘也在下落。

  他们不时用六分仪对比星空核对位置,推算是否偏离主航线。

  但幽布拉雅(风暴女神)总算露出和睦的一面,高空风将云顶冰晶拉成丝状,雷云的边缘被吹出羽毛状的辐射纹,水手们很快就看到了那个方向的山峰突起。

  那正是圣特尼泰斯岛的大陆状山脊线。

  水手们欢呼一声,在空海上,有时候偏航远比误入风暴之中危险得多,尤其是他们正航行在湍流带的边缘上。

  但出现陆地,就意味着他们的航线没有出错。

  而且这场风暴由东往西,他们看到圣特尼泰斯岛的陆缘,意味着他们几乎已经彻底穿过了风暴——

  将它抛在身后了。

  直到这一刻,水手们才真正放松下来,瘫坐在船舷边上,有人还拿出扎尔弗拉基酒来,仰着脖子猛灌了一口。

  帕沙看着大伙儿动了动嘴巴。

  他想要提醒大家,团长下令在行船期间严禁饮酒,尤其是烈酒。

  但那个水手看到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将酒递了过来:

  “在空海之上,风暴就是一个男人的成年礼,小炼金术士先生,来一口?”

  帕沙连忙摇头,“不,我、我不喝酒……”

  他刚想解释自己还是不是炼金术士,还没有从工匠协会获得银星认证,充其量只能算是学徒。

  但后半句话被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拍回了肚子里。

  “这可不算是酒,”水手们道,“这是新生,小炼金术士先生,这样的风暴在空海之上可不多见。”

  “超越了她的人,理应获得褒奖。”

  帕沙吞了一口唾沫,在众人善意的注视下,接过那个水袋,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但辛辣的回味立刻呛得他大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出来了。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但正如他们所言,这笑声中不是讥讽,而是褒奖。

  空海之上的炼金术士不多,一般驻船的炼金术士也不会和他们这些下等人混在一起。

  有时候水手们也不得不胜任一些炼金术的工作,比如说调配炼金术油,但帕沙这个科班出身的炼金术士显然要比他们专业得多。

  更不用说他们的那位船长,凯瑟琳找来一位炼金术士给他们当船长时,这些人大多还有些不以为然。

  但现在来看,似乎一切还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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