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后脸孔之上凝固的表情,仿佛极既惊愕,又愤怒。
可少女并不给它开口的机会,只伸出食指,向静止在自己面前的巨龙轻轻一点。
一束光芒,洞穿了巨龙的躯壳——阿莱莎发出一声哀嚎,巨龙的形态,在半空之中凝固,然后飞散出点点光芒,如烟一般消散。
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那里一样。
只是一个声音,仍回荡在方鸻心中:
‘快离开这个地方,年轻人。’
‘神国已临……’
‘它的降临比你们想象之中还要快一些……’
可方鸻并未回应。
因为他心中此刻回响着另一个声音,那个更加温柔与理性的声音。
阿菲法正转向他,轻声细语,“然后是你,艾德先生。”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了他。
“再见了。”
但在那一片静止的世界之中,方鸻却忽然缓缓抬起头来,他平静的神态,仿佛正映在少女有些愕然的表情之间,并开口问道:
“那么,阿菲法,这个世界的声音是什么?”
“不,或者应当说……笛卡。”
“你为什么可以动?”愕然的神色,定格在了少女的脸上,但转瞬,又变得冰冷无比。少女平伸出的右手,指尖立刻射出了一道黑色的光华。
那犹如一束利剑,刺穿了方鸻的身体。
但却只如同穿过了一道虚影而已,方鸻显得毫发无伤,只神情一片静然地看着对方。
他几乎已经听清了心中的那个声音,那是,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孩子。”
“年轻人,就是现在。”
而其中一个,正属于王妃殿下。
震惊与愕然几乎扭曲了少女的表情,她不可置信地尖叫一声:“……世界之力,不,你怎么会还和我拥有一样的力量?明明那个小姑娘不可能支撑得住……”
但正是这个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一个女子的身影,此刻从方鸻身后显出身形,并立在他身后。
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双手交叠着,有着近乎与少女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年华,依稀在她面庞上留下了些许的印记。
在她身后,笛卡掌控的世界,正产生了一丝裂痕……
而王妃静静地看着犹如自己倒影一样的少女,这才缓缓开口道,“笛卡,你以为这枚翡翠之星,真只有一个主人么?”
“……你猜那残缺不全的灵魂印记之中,又是如何塑造出一个完整的灵魂的?”
阿菲法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那是……”
“可是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愿意牺牲自己,去干这些在你——在你们看来无比愚蠢的举动。”另一个声音,回荡在空间之中。
方鸻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毕竟你们所追求的是,是虚无缥缈的‘永恒’,而我们,追求的不过是转瞬——”
一束璀璨的绿光,仿佛是从风雪的背后显现而出。
手持翡翠之星的沙之王巴巴尔坦,穿着一袭代表着伊斯塔尼亚王者身份的雪灰色长袍,出现在了那里。他苍老的目光,从方鸻,从阿菲法身上一一看过。
最后,他才无比深情地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外人说……”
“这十年来,我比任何时候都苍老得更快。人们皆以为这是因为我思念自己的妻子的原因,但笛卡,你猜猜是为了什么?”
“灵魂……”少女咬牙切齿。
“你疯了,巴巴尔坦,你妻子也就罢了,你竟然把自己也搭了进来。你们根本不可能杀得死一位神祇,但自己却会因此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冷笑着摇着头:“你们追求的根本不是什么转瞬……而是永远的消亡,你仔细想清楚了么?”
而沙之王只伸出手去,挽住自己的妻子的手,在他的记忆当中,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做过了?
十年?
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的,预言也终会消亡,而伊斯塔尼亚却会存续下去。可对于我,对于我所深爱的人们来说,又何尝也不是一种永恒那呢,笛卡?”
王妃眼中含着深情,看着自己的恋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仿佛十年的承诺,在这里的化为注定。
她转过了身来。
“孩子。”
“这就是我和巴巴尔坦向你许诺的那个机会。”
方鸻轻轻看向面前的少女。
那一刻神国正在分裂,整个世界仿佛一分为二,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侧——一侧凛风呼啸,而一侧飞雪渐息。半空之上的幻象消失了,圣殿与群山消失了,空海与岛屿也消失了。
不久之后,众人的面前也只剩下一黑一白两个世界而已,一个永黯深邃,一个明光照耀。
公主殿下的剑,正落在不远处。
“笛卡,”方鸻这时轻声开口道,“现在我们在一条起跑线上了。”
而在失去了对于世界的掌控力之后,阿菲法终于已经无法维持自己的形态。
少女的身形扭曲着,渐渐化为一团扭曲的黑影,那黑影之中伸出三个扭曲的脑袋,与无数晃动的触手,渐渐类似于她化身的形象。
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却发出一声尖笑,“现在我们一人掌握着一半的世界,可就算失去了这个世界法则的庇佑,那又如何?”
“凭借你区区一介凡人,也想要杀死我,杀死一位神祇?真是痴心妄想,你还不如好好考虑一下,他们两个凡人的灵魂,又能支撑多久?”
“那可未必。”
方鸻走上前去,弯下腰,轻轻捡起了公主殿下的剑,握在手中,直面对方。
天青的光辉,正一点一点攀上寒光闪烁的剑锋。
他的声音,仿佛坚定如钢:“你以为只有你,才有超凡的力量么?”
笛卡的化身那一刻不由怔住了。
“笛卡,”巴巴尔坦也开口道。
王妃的声音轻轻的,“或许有一天伊斯塔尼亚人仍会再面对你——”
“但今天,”方鸻举起手中的剑来,三个人的声音,仿佛在这个世界之中重叠在一起,仿佛回荡着,“这里,注定是你的葬身之地。”
在方鸻的身后。
巴巴尔坦只轻轻按了一下面前这少年的肩膀——仿佛一如当日,在卡珊宫前的那一幕。然后这位苍老的王者,才轻轻握起自己的妻子的手,转过了身去。
“去吧……”
“艾德。”
“去击败它。”
两人的声音,如此轻声地说道。
而两个人的身影,正逐渐消失在如雪的光芒之中。
在那个地方,此刻正逐渐显露出一个高大的身形来,那白色的骑士,手持利剑,昂立于方鸻身后。看着这一幕,笛卡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颤然:
“那、那是什么……”
“苍之辉,”方鸻答道:“笛卡。”
青色的光芒,正一点一点,从通体雪白的龙骑士身上,蔓延而上。而好像在那一刻,一位女士终于记起了这两台龙骑士的来历。
妖精小姐在那个安然的梦境之中,回忆起了过去的点滴。
“塔塔。”
“这是凡世所诞生的第一台龙骑士——”
“而它,来自于那古老的,苍之辉的光芒之中。”
“它的名字……”
而这一切的种种,此刻都正化为一个稚嫩的声音,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还带着一丝顽皮之意,正从那龙骑士的躯体之内传来:
“帕帕——?”
而笛卡的身形,近乎于无法维持。那一刻她发出了一声简直不敢置信的声音:
“金—焰—之—火!”
“利夫加德!!”
……
这一章写了足足6个小时……6000字,下一章是本卷的外篇了。
(本章完)
第668章 外篇 远方
第668章 外篇 远方
一缕光渗进了沉重的眼皮子底下。
鲁伯特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但不断晃动的地面,还是令她从昏昏沉沉的昏睡之中苏醒了过来。
那轻轻的摇晃,仿佛唤醒了某个孩提时代的梦境,让她又一次,又一次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一艘叫做‘伊斯塔尼亚月牙号’的船上。那曾经是,由她的父王与母后所亲手打造的舰队的旗舰。
——那是,伊斯塔尼亚人追寻远方的梦境。
不知不觉之中,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掉落了下来,所不由自主升起的悲戚,是如此莫名地萦绕她心头。呼吸沉重得好像喉咙之下卡着一支锐刺,一呼一吸之间,灼痛撕心裂肺,正翻江倒海一般席卷而来。
可即便是如此的沉重,她还是轻轻地颤动着抬起眼皮来——一缕光渗进了沉重的眼皮子底下——在那模糊泪水的视线之中,公主看到了两道交错的影子,与那之后无穷无尽的光芒。
她看着那两道交错的影子,竟然好像明白过来什么,心中蓦地安静下来,缓慢地聆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两道虚影从半空之中交错而过,各自留下一道明亮的尾迹,而它们再一次交错,一切声音都已经消去了,只剩下那个仿若安静的梦境。
鲁伯特微微张开嘴巴,摇晃了一下,手一寸一寸在地面上摸索着,摸索着缓缓支撑着自己爬了起来。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喷出的血一滴一滴渗过指缝,垂落到地面上,鲜红似火。
地面再一次猛烈地摇晃起来。
公主殿下差一点摔倒下去,但用手肘努力支撑着身体,使自己不至于倒下去。鲁伯特抬起头去,终于看到那无穷无尽的光辉之后,最后的景象——
半空之中高大的影子威严得像是一位肃穆的执行人,它擎起手中的巨剑,用力向下一斩,而另一道影子从半空之中坠落了下来。
“公主殿下。”
这时一双手从旁边扶住了她,并轻轻将她扶了起来。
下一刻鲁伯特感到自己手中握住了一把剑,从手心之中回应来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了一丝清醒——那是她自己的剑——她低头静静看着那剑刃,剑刃之上流转着一层流光溢彩的青色光辉。
那光辉,映入她眼底深处。
“公主殿下,”那个声音轻轻地说道,“去吧。”
“今后的路,需要你一个人走了。”
一种勇气,渗入了她心底。
她抬头看去,地面微微有些倾斜,天地倒转,仿佛整个世界都正在倾向一片深渊之下。
而在这一切的倾覆之中,她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影子。
那是笛卡,是一个少女,但有时候又变化为一个苍老的男人,他纵有一千般面孔,但此刻都化而为一。公主殿下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轻轻举起。
“我还会回来的。”男人抬起头说道。
公主抿住了嘴巴。
“但我们还会再一次击败你,笛卡。”
她用力一挥。
那男人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些释然,安然地看着他,脸上聚拢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斑白的双鬓,好像印入她的心头。鲁伯特看着那张脸,一下子既熟悉,而又有些疏远。
手中的剑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父亲?”
……
大公主一下睁开了眼睛,脸色竟显得有些苍白。
她正茫然从自己的床上坐立起来,四下看去,是安静如寂的宫廷,与轻轻曼舞的轻纱,午后的阳光正缓缓从栅格的窗户后面流淌进来,而窗外,素方花盛开如雪。
一切的幻境都消失了,那无穷无尽的光芒,交错的影子,正在倾覆的世界,与自己手中的剑,都一一消逝了。
不,或许剑还在——
她看着倚在自己床边,伤痕累累的剑,剑刃的边缘,似还映着一丝狭光。它像是一个见证,见证着昔日,见证着这座城市,见证着伊斯塔尼亚人曾经历过的一切——
原来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原来只是一个梦而已。
“父亲……”
眼泪早已悄然无声地漫流而出。
少女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啜泣起来。
庭院之外,沙沙的脚步声盖过了宫殿之内低沉的啜泣,守卫与侍女们正转过身看着那飞向远方的鸟儿,越过素方花海,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那是伊斯塔尼亚燕,它将在这夏末的尽头,去向更加温暖的南方,以待年来,再次回归。
仿佛正如同伊斯塔尼亚人,追寻远方的梦——
远远地,喧哗的声音,正从卡珊宫外传来。
那是抗议的民众,是一张张愤怒的,沉默的面孔,集合在一起,是那些在战争之中失去了亲人的人的脸孔,激愤与不安,正在人群之中蔓延。
“是先王陛下引来了这一切!”
“全是他滥信塞尼曼那个盲从者!”
“佩内洛普王室应当为此负责!”
阿勒夫的目光越过城垛,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陛下,”赛舍尔语气之中略带着一丝恼怒,“是先王拯救了奎斯塔克,拯救了他们所有人,这些人不但不感恩,竟然还在这个当口前来添乱。”
阿勒夫笑着摇了摇头。
“我明白,赛舍尔,”他回过头,看着这位老臣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眼睛,“你放心好了,我会理智地处理这一切的,一如父亲对我的期待一般——”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赛舍尔。”
“……我父亲他与其说拯救了这座城市,不如说,是救赎了他自己。”
遥远的钟声,正悠扬地穿过半个奎斯塔克——
那座古旧的钟楼,竟成为战争之中少有保存下来的建筑。
阿勒夫静静地倾听着那个声音,他再一次喃喃地重复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伊斯塔尼亚人的未来会比今天更好,我向你保证,父亲。”
……
“过来一些,不不不,再往左一些,小心!再轻一点!”
方鸻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仰着脖子看着半空中吊装的物体——那巨大的水晶之外,包裹着密密麻麻的铜管道与精密的魔导机构,一半是水晶,一半是机械的部分。
那不是其他,正是七海旅人号最核心的一部分——妖精之心与魔导引擎,如果整艘船出了漏子,他还可以重新再造一艘。但要是这东西出了点什么问题,他一时半会真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替代品。
他小心翼翼地比划着双手,为了这一天,他们早已不知道演练过多少次,而一直到那水晶摇摇晃晃埋入船体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那金属机括合拢的声音是如此的普普通通,但在众人听来,这一刻却是清脆悦耳,有若天籁。
“耶,成功!”
天蓝与艾小小忍不住跳起来击了一下掌,两个小姑娘差一点就抱在了一起。
不远处,伯爵千金拉瓦莉有些怔然地看着这一幕,那个小小的年轻人,之后就真正成为一位船长了。她回过头去看着身边,眼中同样蕴含着光彩的博物学者小姐——后者双手交握着,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姬塔小姐,等船造好……你也要离开了吧?”
姬塔回过头来,黑沉沉的眼底闪烁着一丝欣喜的光芒,“是的,拉瓦莉小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