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从被迪克特推荐来这里学习魔导的技艺之后,不过才过去了区区两年不到的时间。虽然自离开伐木场之后,他偶尔还会想起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也还能记起那个自己所一路追寻着的那道影子。
他之所以踏上这条道路,当然或多或少是受那一夜所发生的一切的影响,他当然希望有一天可以再一次与那道影子的主人见上一面。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并且他甚至可以与自己所崇拜的那个名字并肩作战了。
“我们成功了?”克里斯心中仍满是不可思议,以至于语气都有些不确定起来:“只要守住这个地方,我们就可以夺回艾尔帕欣?”
但他的同伴用力点了点头:“多亏了阿奎特先生他们送来的爆炸物,炸掉大门之后,我们至少就成功了一半。眼下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儿,等待援军抵达就可以了!”
克里斯不由自主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抬头看了看窗外。
但他当然看不到艾尔帕欣上空的厮杀,而只有云层之间不断的闪光,与坠落的烟尘,仍旧描绘着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场惨烈的大战。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
“接下来就交给总会的大人物们了,”那个年轻人继续说道:“不知道他们进攻骑士团总部是否顺利,我听说银风骑士团占据了第七和第四街区,要是没办法攻破中间层的话,只怕接下来会有些麻烦。”
克里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透过天花板,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
白雪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地面上的战斗毫无疑问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艾尔帕欣的城墙已宣告易主,只是不知道圣选者们从港口下层攻入上层还需要多少时间。
以及还赶不赶得上在那之前收回那个重要的锚点。
但越是到了这个紧要的关头,却反而越是令人无法安心,影人们明显已经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变得焦躁起来,并开始尝试突围。
“它们在重新集结!”
观察手敏锐地抓住了影人一方的动向。
但白雪显然不会给对手这个机会,虽然她已经不清楚自己一方究竟还剩下多少力量,犬牙交错的战场早已将双方都彻底拖入了这个漩涡之中。
但泥沼对于交战的双方来说都是相互的,对手在一开始所犯下的错误,此刻已经化成了最致命的薄弱环节。白雪心中无比清楚,他们并不需要消灭对手,但只需要拖延时间。
“拦住它们,”她斩钉截铁地答道:“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哪怕是我们自己迎头撞上去也好,能拦多久就拦多久。把我的命令传达下去,我们不需要打得有多好看,那怕是死缠烂打,也必须把它们钉在那个地方。”
少女停顿了片刻,回过身去。
一道耀眼的光芒划过天际,那湛蓝的光辉让每一个人皆认出这力量的源头,选召者一方的龙骑士们仍旧在与影人们战斗,那战斗显然并不轻松。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的顶层力量在一时之间并无法帮上他们什么忙。
站在那儿的不过是光染,后者在这里帮忙顶替在之前的战斗之中阵亡的传令官的角色,两人在公会时常会因为理念不合而争执,但此刻只不过是默默看着对方。
“告诉他们,光染,”白雪轻声开口道:“主舰队从现在开始不会再下达任何命令,请各舰自行发挥,能钉死它们一分钟,就钉死那些怪物一分钟,能钉死一秒钟,那也一秒钟也不能后退。”
“我不要原因,只要结果。去告诉每一个人,此时此刻我们的目的有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夺取胜利。”
光染沉默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那耀眼的蓝光已经渐渐消散,最后只留下零星的闪光,白雪看着自己的同伴离开,才转过身去。她仰着头,看着灰雾弥漫的战场之上,闪耀的火光之间所描绘的最后的光景。
一切都安静了下去,仿佛连从远处传来的炮火轰鸣之声都变得遥远而疏离——
选召者们的舰队正在分崩离析,化为最后耀眼的火光,而关于那场战斗的最后结果,事实上在这个战场之上的每一个人尚还不得而知。
而一切的命运,似乎都交到了那只无形的手上。
但只是有那么一刹那,白雪似乎在天边的尽头看到了一点明亮的闪光,那闪光在影人舰队的中心绽放出来,映衬在她眸子之伸出。
少女微微一怔,忽然才想起了什么。
她立在原地微微发了一会儿怔,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比自己还小上一些的少年,对方也在那个地方么?这场战斗的来历,可以说也皆因对方而起。
那么对方还活着么?
但在这广袤的战场之上,一个人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她脑海之中反复浮现着许许多多的名字,那些从十年王朝,以及圣约山之战以来所闪耀的ID,一个个皆消沉在黑暗与虚无之中。
每个人都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他们实际上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甚至那怕当下也是一样,或许在这场战争之中人们能记住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但那之后呢?
所有的一切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迹之上……
白雪轻轻摇了摇头,感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多愁善感了。但她加入银色维斯兰,何尝不是因为如此,一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显得如此的微薄。
只是在这个想法终结的一刹那,那个遥远的方向上,那亮光似乎再一次闪现了一下。
……
(本章完)
第875章 艾尔帕欣上空的火焰 VII
第875章 艾尔帕欣上空的火焰 VII
方鸻轻轻放下操控手套。当猎龙人眼中闪烁着暗红色光芒将长刀从那台残缺不全的构装体身上拔出来的时候,后者微微颤抖起来,躯壳下发出细微的、犹如玻璃破碎一般的、令人牙酸的尖锐的声音。
方鸻在距离这些残骸不远处站定。昏暗的光线之下,他并不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些形如来自深渊之下的‘生物’——魇炉——残缺不全的躯壳上覆盖着漆黑的金属,犹如触须一样沿着骨架生长,层层覆裹,其间偶尔流露出一丝暗红色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仿佛仍有魔法的力量流淌在这具躯壳之下。
这东西的审美仿佛迥异于这个世界的风格,或者说,它本就不应当属于这个世界。
这东西与他手上的猎龙人似乎有着某种似是而非的相近关系,而对于两者的来历他其实隐隐有些猜测,只是一时并不能得到肯定的答案罢了。
三两具这些东西的尸骸骨横七竖八地倒在船舱之中,在他面前的这一台,倾斜地靠在舱壁之上,头颅上裂开来一道黑洞洞的口子,从中显露出一枚灰白的宝石——与安插在猎龙人头盔之下的如出一辙。
方鸻将手放在那冰冷的宝石之上,隔着手套厚厚的织料似乎也能感受到一丝寒意,但他很快收回了手,正如他在其他船上所检查过的那些东西一样,在这里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收获。
他这才直起身来,默默四下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在这里伫足太久。
但正是这个时候,方鸻脚下的甲板猛然一晃,原本稳固的船体好像忽然之间战栗起来,犹如一头扎入了某个乱流带之中一样。但影人巨大的主力舰很难受到云海之中乱流的影响,何况这里是战场的正中央,受选召者一方舰队的阻拦,它们一直没有移动过。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那里的舱壁在先前的战斗之中开了一个口子,云海之上的风正呼呼从那个地方倒灌进来。从那里看出去,目光越过战场上弥漫的硝烟,一团耀眼的光华正从远处天边绽开。
犹如一轮明亮的太阳,正从云层之中冉冉升起,灼目的光彩,刺得人眼中生疼。方鸻忽然意识到什么,将手支在舱壁之上,一道半透明的云浪横扫而至,撞在了船舷之上,在猛烈的摇晃之中,杂物间内的零散物件几乎滚落了一地。
但方鸻浑然未觉,接二连三的闪光已点亮了云海,让一下子记起了那里是什么——影人庞大的舰队正在转向,它们显然已经察觉到地面之上战局的变化——只是那个方向上……
那个方向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舰队。
参与这场战争的双方似乎皆在这一刻意识到了大战尾声的到来,杰弗利特的火枪手们毅然决然地将最后的筹码堆上了牌桌,他们正不顾一切地发起冲击。
意图迟滞这支庞大舰队的行动——
方鸻心中一时间有些微小的感触,那明灭的光焰,在他眼中正犹如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河面的闪光,不过折射出两个世界悠长的历史。而一些众所周知的东西,始终贯穿着人们的认知,有潜藏于人心之内的幽暗,但也有值得讴歌的高尚。
犹如傲慢与偏见,野心与贪婪,但也有美好、善意,与不顾一切的勇敢。
他再一次松开手,并试图维持平衡,脚下的倾斜并未恢复原状,反而进一步加剧了。船舱之内一切物件都微微战栗起来,发出蜂鸣的声音,一些未固定好的架子正缓慢地滑向另一侧,四周传来一些杂响,那些声音仿佛是从其他的舱室之内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是沉闷的,迟缓的脚步声,方鸻对那些调子十分熟悉——正是魇炉们笨拙的脚步声,起码有十数台,甚至更多的魇炉构装正在靠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暴露了,但听起来那些脚步声并不是每一个都是向着这个方向而来的,而有一些甚至正在逐渐远去。
接着是两三声低沉的爆炸声,轰鸣产生的冲击波似乎顺着船体传导,一直延伸至这个方向。方鸻心中微微一怔,忽然之间反应过来什么,这个地方距离核心舱已经不远,那说不定是红叶他们那边弄出来的动静。
想通了这一点,他立刻从领口之下扯出挂在项链坠子处的通讯水晶,但才刚拽出水晶,那幽暗的坠子之上已经染上了一层闪烁的红光。
方鸻马上将大拇指按上水晶,只感到水晶表面微微有些发烫,但里面传来的并不是红叶的声音——而是卡卡的搭档,那个似乎是叫做‘六影’的少女急促的声音:
“艾德团长,它们发现我们了……”
“我来不及说了,小心……”
那个声音忽然戛然而止,水晶之上的红光也一下子收回了幽黯的表面之下。方鸻看着那水晶微微一怔,在他印象当中红叶与那个夜莺小姐皆不是在危急关头会大失分寸的人,她们一个是橡木骑士团培养的精英,一个来自于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后备旅团,不至于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大惊小怪。
但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遇上了什么可怕的状况一样。
他握着水晶踌躇了片刻,红叶那边看来如同想象之中一样遇上了麻烦,只是他现在是应当前去搭救,还是干脆一个人执行B计划?
虽然听红叶的口气,似乎是要让他逃离,可他一个人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入侵魔导舱?
方鸻犹豫了片刻,几乎是无意识地从身后取下发条妖精,还是打算尝试一下第一个可能性。只是他才刚刚作出这个动作,还未来得及踏出第一步,忽然之间一阵冰冷的刺痛感便已从脑海之中产生。
那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他的脑门之上,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当即惨叫一声,手中的发条妖精也再握不住‘砰’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他在那一刹那之间便已感到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控制,仿佛坠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暗空间之中,他再也感受不到除了自己的思维之外的任何事物,而只有一个冰冷的、如同雷鸣一样的声音刻入他的思绪之中:
“止步,小家伙。”
方鸻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脸色一时间也变得煞白无比,犹如死人一样。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好几秒钟,他才逐渐回过神来,血色渐渐又重新回到了脸上。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张开口,正如同从一个恐怖的梦魇之中的苏醒过来,虽然只有短短片刻,但已浑身为冷汗所浸透,犹如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那是什么?
那个声音的主人又是谁?
方鸻喘息着转动着有些僵化的脑子,那突如其来的晕眩似乎如同海啸一样摧毁了他的思考能力,他总觉得自己今天状态有些不大对劲。
可那个声音显得如此陌生,既不是他所熟悉的身边的每一个人,也不是来自那些他曾经直面过的最可怕的敌人,托拉戈托斯,尼可波拉斯,那些诸多的邪神,甚至是流浪者。
那是一个略显中性的,偏冷漠的声音,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然回忆不起先前的细节。
……
白雪眸子里闪烁的银光逐渐暗淡了下来。
在那儿,天边所折射的火光渐渐消失了,通讯频道之中大部分的声音正逐渐显得静默,犹如忽然之间缺失了一块什么。
杰弗利特的红衣火枪手退出了战斗,随着最后一片云层散去,并将火焰隐没在硝烟之下,那支曾经存在的舰队,已经将他们最后的意志折射在了这个战场之上。
但那并不是唯一在这战场之上拼尽全力的人,战场之上的如同阴影一样展开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转向,犹如一头正在挣脱牢笼的巨兽。
所束缚它的链条正一条条断裂,闪烁的银帆,与来自云层港上空赤红如火的血帆,正逐渐交织在一切,但也已渐渐为黑色的潮水所吞没了。
虽然那些人曾经有过冲突,与种种的意见不合。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忠实地贯彻执行了那个最后的命令。
少女骑士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太多意外的表情,她只平静地回过头去,向自己的传令官询问:“地面上还有多久能结束战斗?”
但她并没有得到回答,立在那里的是一个略显拘谨的原住民。
对方是临时从下层选拔上来顶替的士官,因为原本的骨干们已经分散到了其他船上,已补充在这场战斗之中的损耗。
光染,甚至伊格纳茨也早已离开,登上了不同的浮空战舰,成为了临时指挥者,他们并不是经验丰富的舰长,但不得不站出来独当一面。
舰队与舰队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舰队与地面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