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鸻没看清那本书上所写的文字,只能远远地有些警惕地看着对方,这个诡异的幻境之中多出一个人来,怎么想对方也不太对劲。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苍老的精灵摇了摇头,“不过你不能再往前走了,年轻人。”
“为什么?”方鸻问道。
“我会慢慢告诉你,不过一会儿这里就要变得不安全了,”老人答道,“先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说罢,对方支着手杖,自顾自转身向后走去。
方鸻心中虽然有些顾忌,但这个奇怪的幻境之中他也的确找不出第二个人发问,犹豫了一下,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那个老人走得虽慢,但方鸻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对方,他们之间总差着一段仿佛永远也不会变化的距离。
在那座堆满尸骸的山峰上走了好一阵子,前方竟然出现了一座小屋,那小屋似乎也是用骨骸所堆砌起来,看得方鸻一阵毛骨悚然。
但那老人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在这个充满了死亡的世界之中,除了骨骸你也找不出别的什么材料。
他推开门,然后才转过身,示意方鸻入内。
方鸻犹豫了片刻,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才推门入内。但进入门后,门后的风景却十分正常。
桌子、椅子、书桌,堆满经卷的书架,以及一张床,要不是窗外横贯云层而过的金红闪电,与那层层叠叠的尸骨,方鸻差点以为自己真进入了一间精灵的书房之中。
“你是谁?”方鸻当然并不觉得这些是真实的,这间屋子内越是普普通通,他心中的反差感越是强烈,“你与这个幻境是什么关系?”
但老人并未作答,而是不疾不徐将自己手中的大书放在书架一旁,然后拿出两只杯子,沏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方鸻面前,然后才缓缓在方鸻的对面坐下。他抬起头,透过袅袅的白烟看向方鸻:
“幻境?”老人摇了摇头,“如果一切不被阻止,眼下所发生的一切就是现实。”
方鸻皱了一下眉头,“你是说,这是一个预言?”
一个关于未来的预言?
联想到正发生于巨树之丘的灰灾死疫,与那即将降临的第三祸星,那么眼下所见的一切倒的确可能是对于未来的一个预见。
他忍不住问道:“所以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秋日林地,你没认出来么,年轻人,”老人答道,“至少曾经是。你看到那些涌起的山峦了么,那些是圣树的根须——当然,眼下已经没有什么圣树了。”
方鸻微微一怔。
他这才认出那些山峰来,心中无比震撼——难怪他方才会觉得有些眼熟——这里是秋日林地,圣树之下。
它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那么精灵王廷自然也荡然无存,那么巨树之丘又会如何呢?
恐怕拉文瑞尔,银风港,桑夏克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不仅仅是巨树之丘,整个艾塔黎亚皆是如此。
他沉默了一阵,才再问道:“这是关于什么时候的预言,它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方鸻并不畏惧预言。
罗曼女士告诉过他,命运有许多种,有关于未来的窥视只是人们所见到的那一种,但它并不一定会发生。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答道,“或许这个噩梦之中时间并没有尽头,昨天,今天甚至明天都是一样。”
“那我应该怎么出去这个地方?”
“我也不知道,”老人笑了笑,还是摇头,“我从没考虑过出去这个问题,因为已经不想再经历一次,我在这里,只是研究那轮太阳。”
“太阳?”
“对,它就在那里。”老人一边说,一边向窗外看去——仿佛那里的云层之中真有什么东西一样。
只是那双空洞的眼中一片漆黑,只犹如倒映着一轮深渊,偶尔才映出云层之中闪动的赤红电光。
方鸻跟着对方的目光看出去,这才发现那黑沉沉的天空似乎的确有什么不一样的存在。那是一轮太阳,一轮完全漆黑的,不散发任何光芒的黑日。
那就像是一个没有吸积盘的黑洞,肉眼完全无法将之目视。但无穷无尽的以太正涌向那个方向,仿佛是这个垂死的世界最后的元气,并勾勒出那轮灾星的轮廓。
“那是什么?”
方鸻心中那种不安感再一次涌了上来,他说不上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相似的景象——应当是从来没有过,但他总觉得那一幕对自己来说并不陌生。
他试探着问:“祸星?”
“不,”老人摇了摇头,“那是太阳,年轻人。伟大的众光之主,众王之王,在终末的一战后,它就在那里。”
“它是这个世界最后的见证者,也将是它的毁灭者,从时间的开始,到时间的结束,最后一位黑暗众圣诞生。”
方鸻听到一阵咯咯作响的声音,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牙齿正在无意识地打颤,他终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太阳神欧力,是祂坠入黑暗之后的样子。
那是有关于一个世界的终末。
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哪怕只是一个幻境,但这个未来也太过令人窒息,甚至比他在弗里斯顿那里见过的星空的尽头还要绝望。
“老人家,”方鸻忍不住问道,“你让我来这个地方,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你错了,年轻人,”老人叹息一声,“并不是我让你来这里,而是你本来就应当属于这里,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他看向方鸻,“你认为这是这个世界未来的样子么?”
年迈的精灵再一次摇了摇头,“不,这并不是未来,而是过去。它早已发生过,在我们的历史之前。”
方鸻有些没听明白。
但那老人却开口道:“年轻人,你听说过七个王座的故事么?”
方鸻点了点头。
“辛萨斯蛇人追寻一轮黑色的星辰,将它认定为自己的命星,命星派来了使节,一黑一白。”
“那是第一代。”
那是第一代。
方鸻忽然之间明白过来那是第一代什么。
是他们,圣选者。
……(本章完)
第1214章 黑与白的骑士
白色的使节撷来星光,以苍穹编制成一束长枪,当祂举起枪时,整个天空皆映照着星辰的光芒——辛萨斯蛇人认为那是世界诸多颜色当中的第一种,它们以天空的名字取名为‘Sz'kraalith’(苍穹)。
那是世界的第一抹色采。
苍之辉。
其后是黑色的使节,黑色的使节使用一柄长剑,那是世界上所有屠龙圣剑的源头——因为它的对手,就是一头举世的巨龙,黑色的使节将之称之为诸世界的黄昏——黄昏的巨龙(Ragnark)。
因此有了黎明,又有了黄昏,世界以此为交界,那是艾塔黎亚的第一日。
蛇人认为‘第一代’创造了艾塔黎亚,祂们是善之神伊塔的众使节,带来星光,带来日月,世界因此而成。
其后是纷争与动荡的时代。神与神敌对,秩序荡然无存,善神因此而震怒,世界的中庭断裂,诸世一分为六。
从六个世界之中,分别诞生出六个王座,它们分别是元素、知识、以太、生灭与命运。
蛇人们追溯着这六个王座,创立了属于它们的王朝,那已经是‘第一代’离开许久许久之后的故事。
王朝崩灭,众神沉沦,当天空闪耀着黑色的妖星,世界岌岌可危之时。‘第二代’出现了,他们被誉之为‘众光所眷’的子民,是光之中诞生的精灵。
Nu'merassk——努美林,蛇人畏惧祂们,但祂们从火焰之中拯救了众圣,并树立双圣树的时代。
第二个时代,泰拉卡。
这个时代直至苍翠之末,天青色的祸星横贯夜空,映亮艾塔黎亚的每一寸土地。凡人从荒野之中举起火种,以星星点点的光芒连成城邦,直至巨龙之战的末期——
于是精灵们远渡,双圣树灭亡,苍翠星陨,巨人们遁入荒野,第二个时代结束了。
至于第三个时代。
“那就并非是我所熟悉,”老人放下茶杯,“而是你们所熟悉的时代了。凡人接过文明的火种,从荒野之中星星点点的城邦发展至欣欣向荣,而今你们所要面对的一切,与我们曾经面对的一切是如此的相似。”
窗外闪过赤红的闪电,电光映在方鸻的面庞上,勾勒出他的眉眼,鼻梁的轮廓,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仿若真实存在过一样。
但至少面前这个精灵老者,一定在某段历史上真实存在过。
“老人家,”方鸻开口问道,“可我听说过的历史中,始源的力量一共有七种,从元素到生灭,以及两种亡佚在外。”
他在描述那段自己听来的历史,从崔希丝口中,从其他人口中,从图书馆中的书本上、卷宗上,用细细的文字记载的过往。
“因此蛇人们也有七个王朝,七个王朝彼此征伐,它结束了蛇人自黑色陨星坠地以来最辉煌的一段时光。”
“许多神祇因此而殒亡,太阳的神系也因此而分崩离析,而今欧林神系当中的主神欧力,也曾经只是那个时代当中最重要的神祇当中的一位。”
他目光看向天空当中的那轮黑日。
在许久之前,同样的历史的确曾经一度上演过,众圣皆在一场灭世的战争之中自身难保,欧力——曾经也并不叫这个名字。
祂逃脱了那个轮回,从灰烬之中死而复生,然后才有今天的众圣之林,被誉为秩序的——欧林众神。
“逃脱的众圣并不只有欧力一位,有许多人也来自于那个时代,只是祂们都有了新的化名,”老人答道,“正因为经历过那个时代,因此他们才会时时警惕。”
“至于是六,还是七,”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记不清了,年轻人,这或许并不重要。”
“那老人家,什么才是重要的呢?”方鸻不由主动开口问道。
他仍旧看着窗外那个死寂的世界。他在想,这位老者已经在这里多久了呢,这不由让他想到了弗里斯顿。
两者的经历极为相似,他们都是在那个世界的尽头守望着,只是弗里斯顿只留下一道思绪在冬至之塔中注视着那方星空。
而这位老者呢?
但他自己却不能留在这里,弗里斯顿决定在那里寻找答案,而他也要寻找答案,只是他的答案不仅仅是关于世界的终末的。
还有自身的,父母的。
以及关于那门扉之后的。
世界之后是什么,星空之外是什么,人类总会如此发问,迫切地推动着他们前进的,是难以抑制的好奇心。
他们将好奇心当作船帆,总是前往一个又一个的新世界,永远也不会停下脚步。
而世界就应该是如此。
历史不应当存在一个尽头,总会有人穿过那道丰碑,踏向一个更遥远的距离——无论碑上所刻为何,由何人所记。
老人看着他,不由笑了起来,“正如同我和你,我们的故事至此而结束,而你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是的,”他摇了摇头,“或许这正是冥冥之中那道力量让你来这里的原因,祂们让你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犹如看到哪个时代的结尾。”
“不过这倒也不坏,”他哈哈笑了起来,“倒也不坏,我给你一件东西吧,年轻人。我曾经把它给与它应得之人,但一段时光之后,它在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下颠沛流离,不再属于任何一位主人。”
“现如今已经无人再配得上它,你也未必,但它总是留在命运长河的河底,终不得见天日的那一天,还不如选择一种可能性。”
老人笑着说道:“谁叫你是她选中的人呢。”
“她?”方鸻一怔,“又是罗曼女士么?”
“那位天平的女主人,”老人摇了摇头,“不是她,她很聪明,但太任性。何况我也没有资格评判她,她可比圣山之上的那一位难缠得多。”
老人伸出手来,将一件东西放在方鸻的手心上,然后盖紧他的手,“拿上它,你继续向前走。你会看到许多东西,但不要受它们所影响。”
“黄金树边的那一位应当告诉过你,命运只是未来诸多照见的那一幕,它们不一定会发生,决定权仍在你们手中。”
“但要小心,不要迷惘与偏执,有些执念你陷入得越深,便越是无法自拔,便如同我。如同我们所有人。”
老人严肃地告诫道。
方鸻接过那东西,但一时间竟然感受不出那是什么,他低头去看,才发现掌心之中是一枚灰灰的宝石。
它看起来是如此的普通,仿佛已经完全散去了光泽,表面也未经过再雕琢,看起来就像是一枚毫无瑕光的石头。
但他并没有因为这‘石头’的普通而看轻它,他心知能将自己拉入这样一个幻境中,并多次提到众圣名讳的人一定不简单。
好在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敌意,甚至让他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方鸻在接过那枚宝石之时看到了老人的手——干枯得像是一截死木,手上带有一枚橄榄石戒指,那戒指的一面刻着星月,另一面绘有山川。
他走出去很远,一直到那小屋看不到踪影,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枚戒指。
它应当被保存在精灵廷的最中央,率光圣殿的圣坛之上。
精灵们用一枚宝石折射阳光,让日与月总有一束光芒透过穹顶,照射着在那座圣坛之上,让圣坛之上的戒指始终熠熠生辉。
因为它就象征着光。
是Nu'merassk,努美林,率光之子的象征。
那是第一代精灵王,奎文拉尔曾经戴过的戒指,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位精灵之王就是率光之子的创立者。
有人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努美林精灵。
因此圣白裔们才会认为自己是努美林精灵唯一的传人。
方鸻迷迷糊糊之中已经走到了那座由尸骸构成的山峰的顶峰,周遭的景色依旧没有变化,如同漩涡一般的云层之中仍闪动着金红的闪电。
尸骸之中仍不时闪过熟悉的面孔,但他已经不在意那些了,他手脚并用爬上那座尸山的最顶端,终于看到了一些意外的景象。
在山峰之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里面就像是一个火山口,而在火山口的最深处仿佛是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口子。
但在那个口子内,他看到了一些别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