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幅图画,画面之中与这个死寂的世界截然不同——那是一幅温婉的精灵庭院,正午的阳光温暖地洒在洁白的树干上。 由人为修饰过的、精美的藤蔓从雕梁画栋一般的精灵廊柱上垂下,大理石的花坛之中盛开着不同时节的花朵,微风吹拂,树枝摇曳。
画面之中似乎有人,一个女人,正在与其他人交谈,“我已经看过那些文字,它们的确并非我们的世界所有。”
“……那些东西应当是从灰树林之中溢出来的,因此我们必须弄明白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内,难道你们一点也没想办法……”
那个声音方鸻熟悉无比,就好像一道闪电划过了他的思绪,让他忍不住连滚带爬地从坡上爬下去,忍不住向那画面之中放声高喊:
“艾缇拉小姐……艾缇拉小姐,姐姐,你能听到吗?”
可画面之中的声音并未回应他,仿佛只是一段影像的记录,那画中的人仍在说道:
“……我离开之时,此间之事就交给阿尔莎娜,她是我所认可的学生,你们不可能因为她的出身而怠慢她。”
“那个人的女儿,圣女冕下,我们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那是我的决定,也是艾梅雅大人的决定,你们有疑问,可以去圣树林询问祂的意见。此外,还有件事……”
“我有一个弟弟。”
“你的弟弟已经回归圣树了,圣女大人。”
“不,是另一个弟弟,”艾缇拉的话语温柔了下来,“他可能会来这里,寻找我。你们必须好好接待他,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这也是艾梅雅大人的旨意——”
方鸻愣在了原地。
他忽然感到什么东西从自己脸庞上滑落了下来,用手一摸,才发现那是泪水。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与艾缇拉小姐的感情会如此之深,原来她真把自己当作了弟弟。
他心中有些刺痛,总觉得艾缇拉小姐像是在交代遗言,他忽然想起了阿尔莎娜告诉他的一切,她要前往灰树林。
是了,这一定是她前往灰树林之前发生的一切。但这是正在发生的,还是早就已经发生过了?
方鸻心中忽然焦急无比,如果那些东西真是从灰树林之中溢出的,那灰树林之中此刻一定危险无比。
长老议会们自己不去那个地方,却让一位圣女代劳,从艾缇拉小姐的口气中,他就听出这一行一定凶多吉少。
何况莲·阿尔莎娜公主也告诉过他,灰树林是艾梅雅的圣地,但前往灰树林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过。
那是神的国度,不是凡人可以轻易踏足的地方。
不。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自己一定可以阻止这一切,他决不能让艾缇拉小姐前往灰树林——至少不是自己孤身一人前往。
对了——
方鸻忍不住向前一步,但他忽然之间想到,大猫人呢?瑞德先生呢?他是艾缇拉小姐的骑士,他一定不会放任她一个人前往危险的地方。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才听到那些人说道:“您的骑士,圣女阁下,我们已经让他前往拉文瑞尔了。”
“他前些天又与那些人生出事端,你应当知道,那些人是圣树林尊贵的客人。要是你的计划不能成功,圣树林就只能指望来自于秘罗殿的客人们了。”
方鸻只感到一股逆血直冲上脑门。他性子平和,很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但此刻还是恨不得冲进去那副画面给那个说话的人当面一拳。
他当然清楚大猫人先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但他向来与秘罗殿的人有冲突,方鸻经历过依督斯地下的那一幕。
他心中大概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瑞德先生的妹妹就死在一位秘罗殿的圣骑士手上,大猫人虽然从来没和他说过,但他也猜出了几分原因。
他咬紧了牙。
但艾缇拉却显得十分平静,只是默默看了那些人一眼,“瑞德是我的守护者,我离开之后,他也没有听命于各位的理由。”
“但他是秘罗殿的圣卫,又犯下重罪,如果我们任由他自由离去,众星之柱那边恐怕会有一些说法。”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好了,”艾缇拉答道,“如果他们找得到的话。”
那些人便不再开口了,谁敢去灰树林找人?是和艾梅雅女士过不去么?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也无法再回答。
这一代的圣女是精灵廷历来最天才的一位,但也是最任性的一位,她的权力几乎已经大到可以与长老议会抗衡。
而下一代,更是一个麻烦。
那些人不由有些后悔,如果当初没有选择这样一位圣女,或许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但话又说回来,那也由不得他们。
毕竟早在这一位成为圣女之前,她的名声就已经享誉巨树之丘了。
方鸻终于来到那画面的面前,他先前一探,但手却像是穿过了水面一样穿过那画面,只在画面上漾起圈圈涟漪。
他终于意识到这只是一段影像,只能眼睁睁看着艾缇拉小姐转身离开。
“等着我,艾缇拉小姐,我们很快就到。”
方鸻默默看着那一幕。
就在他手穿过那画面之时,他其实已经感受到了这里的空间动荡起来——那画中的景象很快消失了。
从中渐渐生出一个漩涡。
方鸻立刻从那漩涡之中感受到了相似的危险的感觉,那种危机感又回来了,接着一支长矛从漩涡之中探出,其后是一只紧握着它的手。
一只近似于昆虫一样的爪子,它的另一只手分开那漩涡,并从中走了出来。方鸻看到那东西露出真容时不由吓了一跳。
那东西与其说是一只虫子,不如说是一个人,它的上半身完全是一位精灵的形象,只是半身赤裸,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它的头耷拉着,眼眶、耳朵与鼻孔的地方都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而从脖子的地方又长出另一颗头颅来。
而这一颗头颅,则是一只昆虫的形象,复眼与镰口,甚至还长着一对触须。
它的爪子与下肢则完全是昆虫的反关节形象,一共有四只爪子,其中两只持着长矛,而另外两只手着空着。
那是怎样的一个东西。
它看起来更像是那些腐败的灰域生物,但方鸻从未在任何一类灰域生物之中见过类似的形象,而且对方看起来并不能交流,只是一发现方鸻便露出敌对的态度。
大敌当前,方鸻下意识去抓自己的信息化水晶,但这一抓却吓了一大跳——他一把抓了个空,然后才想起这里只是一场噩梦之中。
他所有相关于战斗工匠的东西,甚至包括魔导手套在内,一切都没有带进来。
那这还怎么打?
方鸻顿时一头冷汗,只希望这最好真是一个幻境,他要是不小心挂在这个地方,最好是能在现实之中醒来。
但他在进入此地之前,以及方才心中所产生的危机感应当作不得假,那种极为不适的感受应当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至少这头怪物是。
那他应当怎么办?
方鸻忽然之间想起了那位精灵王的提示,当初那位老人便告诫他不要继续向前,或许对方便是知这里会有什么危险。
可奎文拉尔为什么最后又放他离开了呢?他一下想起那枚灰色的宝石,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难道是用在这个地方?
只是方鸻正准备伸手去拿的时候,一只手凭空伸了过来,拦住了他。
那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腕,如葱的玉指正轻轻扣住他的手,而另一只则伸向那一头扑过来的虫子。
方鸻只感到一道柔和的力道按住自己,但那虫子就没那么好运了,仿佛是迎面撞上了一列火车。它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倒飞了回去。
对方犹如一枚炮弹一样,砸进了那里的尸骸堆之中,并高高扬起一片烟尘。
而方鸻看着那只手,一下认出了手的主人:
“弥雅小姐?”
……(本章完)
第1215章 灾祸厄流
“弥雅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狼一样的少女侧着脸,映衬着天边的电光,盖过了本来的色泽,像是一尊玉人,有些清冷。但她脸边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又抖了一下耳朵尖儿,显出些可爱来。
她反握着星匕首,并回过头来看了方鸻一眼,银色的眸光沉沉的,像是一汪古井无波的寒潭,内里正折射出他的样子,“我来保护你。”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方鸻轻轻咳嗽了一声,弥雅小姐的直白有时候令人有些受不了。
她好像也不太在意希尔薇德,但这正是令他尴尬的地方——他不能不在意舰务官小姐的感受,“弥雅小姐,可这里应该是……”
“哦,你是说这个。”弥雅并不太在意。她伸出一只手拦在方鸻面前——在方鸻有点意外的目光之中,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小心,它还没有死喔。”
她看的正是那怪虫坠入的地方。
那里无数的骨骸一阵抖动,只见那头怪虫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虽然它少了一条胳膊,肩膀上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伤口之中汩汩流出绿色的汁液。
它向狼少女发出一阵凶悍的嘶叫,张开仅存的三条胳膊,举起长矛。方鸻眼睛一眨,就看到那东西出现在弥雅的面前——
这东西的肉体实力已经远超他们这个等级,如果打开了法则之门,就是银之阶。
只是对方眼下还并未表现出这个方面的能力,反倒是弥雅手中的星匕首一斩,在面前的空间中织出一道银霞。
那霞光还在她星匕首锋刃之上,虫子就怪叫一声,隔着十来尺的距离倒飞了回去,又重新‘轰’一声撞入骨堆之中。
烟飞尘扬。
接着它又从另一个方向撞开一条路,但狼少女依样画葫芦,手中的星匕首一记横斩。同样是银霞划开空间,而这一次更远,隔着近百尺的距离,那怪虫惨叫一声飞了回去。
方鸻听到一声轰鸣。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同情那怪物,不过世人皆知海魔女的头衔,却不知道弥雅具体的法则域是什么,他也是一样。
弥雅匪夷所思的攻击方式令方鸻都感到有些意外,那后发先至的攻击能力看起来并不像是以太,而倒像是某种空间能力。
弥雅留意到他的目光,竟然转过身来,专门为他解释,“穿过光海,调动以太,它也在汲取力量,这不过是简单的借力打力的技巧。”
她向方鸻伸出手来,纤细的指尖犹如穿过一条涓涓的细流,银光如水一般垂在她指缝之间,“你看,我们是穿过光海的魔女,以太无处不在,犹如潜藏于无形之中的锋刃,你仔细去体会它,就能感受到刀刃划过的痕迹。”
“弥雅小姐,”方鸻有些着急,这是说这些的时候么?
那虫子虽然灰头土脸,但并未受致命伤,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忍不住有些焦急地提醒,“请认真战斗。”
而那虫子似乎也感受到什么,抓住了这一纵即逝的机会,竟从背后伸出一对膜翼,一个纵跃如同箭一般射了过来。
但弥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像是在赶苍蝇一样反手向那个方向轻轻一扫——可那虫子也像是听得懂弥雅的话一样,竟刻意去感受以太无形之中的流动。
它在狼一样的少女发起攻击之时一侧身,竟试图避开这一击。
但那只是它的想象而已。
下一刻‘砰’一声,虫子的头颅高高飞了起来,而身子像是一只死苍蝇一样飞了出去,再一次撞入那骨堆之中。
“没关系的,”弥雅看着方鸻,回答道。
她收回手来,轻轻将发丝捋向肩后,然后才想到什么,皱了一下眉头,“小白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我的坏话?”
“这都什么和什么,”方鸻哭笑不得,弥雅小姐有时精明能干,有时候又有些不在状态,她好像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事,就如同一门心思去完成复仇一样。
他摇了摇头,“白华他什么也没和我说过。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弥雅小姐。”
“哦,”弥雅轻轻应了一声,“我看到你的意识沉入光海之中,就跟过来了。”
“等等,你是说这里是光海?”
“不全是,”狼少女折了一下头顶上尖尖的耳朵,也显得有些茫然,“我看其他人似乎不能进入这里,有一层阻碍挡住了他们,但我进来没什么问题。”
难道是和弥雅小姐海之魔女的能力有关?方鸻心想,又问道:“其他人没进来么,大家还在外面?”
弥雅点了点头,“对了,你的龙魂小姐本来也能进来。但她的精神太过疲惫了,强行进入这里会在她的灵魂之中留下不可逆的损伤,我将她留在了那个地方。”
方鸻不由有些紧张,“塔塔小姐她没事吧。”
“她没事,”弥雅平静地答道,“放心,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弥雅小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信。
方鸻摇了摇头,但她好像的确有这个能力,不说自身的本事,她出身于昔日同盟,从崭露头角开始就是那一代的天才,比眼下那位天才少女丝毫也不逊色,甚至名气更甚。
即便现在,她也不比他们这些人大几岁,但已经是成名已久的龙骑士。后来她受到老东家的背叛——或者她认为自己受到了背叛,并发誓要向已经改组的昔日同盟——即今天的弗洛尔之裔复仇。
然后这位狼一样的少女就真的一路过关斩将,在圣约山闹了一个大事件。
听说至今弗洛尔之裔和弑神者还因为计划被打乱而头痛不已,各大公会至今还在联手通缉这位海之魔女,但她还不是一样没事人一样地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冒险。
她当初为了完成自己的计划,用星匕首在背后捅了他一剑,虽然从过程上来说给他造成了不少麻烦,但从结果上来说一切似乎也正如她的预料。
惟一的受害者其实是黎明之星。可方鸻其实清楚,丝卡佩小姐和魁洛德私底下也和他说过这件事,让他不必内疚,因为黎明之星并不是因为弥雅而加入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他们是雇佣兵,那天晚上不管有没有这位狼少女他们都会去执行任务,然后一头撞入银之翳事先设好的埋伏之中。
当为这件事负责的应当是杰弗利特红衣队,因为他们向当时所有的雇佣兵隐瞒了死寂区的事实,那才是导致黎明之星团灭的罪魁祸首。
方鸻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尸骸的方向,失去了头颅的虫子终于再不站立起来了,这里又重归于死寂,只剩下隆隆的雷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