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阿基里斯拿着那封信,步入宫墙之内。他穿过一条幽静的小道,却并未带着信径直去见那位公主殿下,而是转入一片小树林的角落之中,才从怀中拿出那封信看了看。那信笺在他手中不过巴掌见方,但厚厚的一叠,还算有些分量。
印蜡上莹光如故,像是一把锁,封上了信笺之内的内容。他抬起手来,但想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施展一个法术解除掉魔法的想法,对方有精于魔导术的术士,比自己这个半吊子强得多。谁知道这信封里面会不会有别的什么防范措施——虽然不一定是针对他的。
但要不要把这封信呈上给那位公主殿下看呢?他心中一时间略微有些犹豫。
理论上来说,一切计划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虽然有一些小小的变数,但问题不大。仅仅是这封信而已,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他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就算对方真调查出一些什么,又能如何呢?
何况他根本不相信,对方可以从那位大人身上调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只是这些人竟然真找到了塞尼曼大人身上去,这倒是让他略微有一丝意外,能让自己产生意外,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提高警惕心了。
阿基里斯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节外生枝。这封信上虽然有种种防护手段,可惜这些人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一些,因为它其实还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他最后看了这封信一眼,然后默默将它收回了怀中,并拍了拍外套,将信收纳好。
这封信可能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他默默心想。
……
希尔薇德走出王宫广场之时,却听到一个意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希……希尔薇德?”
那明显是个少女的声音。
声音有些轻柔,满是不可置信。
她微微一怔,手下警惕地握住了藏在身后的手铳,按上扳机。但下一刻等听清了那个声音之后,才才放松下来,松开手,回过身去。站在她不远处的,是一个学徒装束的少女,显得有些青涩,一身灰白的长袍,脸上微微有些雀斑,浅金色的长发扎了一条辫子。
对方浅青的眸子犹如绿松石一般漂亮,正意外万分地看着她。
“希尔薇德,你真在这个地方?”
面对这个少女,贵族千金微微一笑。她开口问候道:“弗罗伦丝,好久不见了。”
那少女脸色微微一变,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向一边的角落。希尔薇德仿佛与这个少女十分熟识,也任由对方拽着自己向前,等两人走到街角,那名叫弗罗伦丝的少女转过身来,有些严肃地看着她:
“希尔薇德,你怎么还在这个地方?”
“你知道我在这个地方?”希尔薇德问道。
少女怔了一下,才答道:“不久之前王室的探子回报说,在梵里克见到了你的踪迹,我那时候就猜你会到伊斯塔尼亚来。”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弗罗伦丝?”
“我和拉瓦尔大人一起来的,作为他的助手,父亲大人让我和拉瓦尔大人学一些东西。”
“看来伯爵大人打算把你嫁出去了,有中意的人选么?”
希尔薇德笑着看着这幼时的玩伴,开玩笑地问道。
少女脸一红,但很快严肃起来:“别说这个了,你在这里可不安全,陛下可没忘了你父亲的事情呢。”
“王国又向伊斯塔尼亚派出使节团了?”
弗罗伦丝点了点头:“是的,拉瓦尔大人是团长。”
“你们是为我来的?”
希尔薇德的目光越过少女身后,看向广场上进进出出的人们,她早已注意到那些考林人了。
“那、那倒不是,”弗罗伦丝答道:“可眼下多了这么多王国的人,你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的,要是你被抓回去的话……下场多半不会太好……”
希尔薇德这才回转目光,笑着安慰了她一下:“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地方了。”
“那好,”弗罗伦丝回头看了看身后:“我得回去了,希尔薇德,拉瓦尔大人吩咐我出来办一些事情,我不能待太久。总之……总之,过些日子有机会我一定出来找你,你住在什么地方?”
希尔薇德低声对对方说了一句。
少女听清楚了之后,赶忙点了点头,然后冒冒失失、急匆匆地返身走了回去。
她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向希尔薇德示意,让她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贵族千金一时之间看得不由有些好笑。但她默默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另一头,才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
方鸻从守誓人一族老族长的府邸之中走出来,立刻松了一口气。
赛舍尔果然如他预料之中一样,一口答应下来帮忙——而在他手边可以信任的人当中,这位守誓人一族的老族长,另外还有阿勒夫,他们两方是最不可能介入此事的——也是嫌疑最小的,他最可以信任的外部助力。
有他们帮忙,虽然不一定说就立刻可以找出阿菲法的下落。但至少,控制住王城的局势,不让劫持者离开奎斯塔克是可以做到的,甚至只需要那位老族长下令严查城门出入的人群就可以了。
纵使奎斯塔克存在灰色领域,有各式各样的盗贼兄弟会,可能掌握着一些走私出城的渠道。但若是未来的沙之王与右大臣同时下令,这些灰色领域的人士,也是万万不敢与伊斯塔尼亚王室的力量唱反调的。
所谓灰色,毕竟是要依托于一些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存活的。
而事实上‘啄木鸟’那边,他也让人打过招呼了——只要有钱,这些人可以为任何人办事。而七海旅团,至少眼下应当是不缺钱的。
阿菲法是他们的朋友,七海旅团自然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一毛不拔。
有了官面与非官面两方的力量,他把握就要大得多了。
而离开赛舍尔的府邸之后,他才径自前往冒险者公会所在的那个广场之上,那家熟悉的酒屋——
箱子与洛羽早已等待在那个地方,只是见他前来,两人皆是摇了摇头。洛羽这才开口答道:“艾德,他们不在。”
方鸻这才看向同样站在一旁的那个选召者——对方正是南方同盟的成员,或者说前南方同盟。事实上这个地方是叶华不久之前留给他的,联系他们的手段之一,因为这位游侠之王目前正在执行同盟的任务,通讯不一定能联络得上。
何况通讯系统本身,也时断时续——
那选召者事先得过吩咐,见方鸻看过来,连忙答道:“艾德先生,叶华会长他们眼下已经离开奎斯塔克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清楚……”
方鸻一怔,脱口而出道:“他们是和沙之王巴巴尔坦一起前往幻海了么?”
但这个问题,那选召者显然无法回答,只得闭口不言。
方鸻一看便明白,叶华应当是前往幻海了,或者至少是沙之王巴巴尔坦给了他们一些指示。不过这些任务算是南方同盟的机密,因此对方不会告诉他,也可以理解。
他不由皱了一下眉头,叶华不在奎斯塔克,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却有点麻烦……
……
(本章完)
第628章 桥 XV
第628章 桥 XV
沙漠之中的风是有形的,风卷过沙丘,所带起沙砾的形状,即是它的形状。
马哈扎尔-伊什夫深陷的鹰目,看着沙丘之上,丝丝缕缕的风,打着旋儿,带走一层层沙尘。烈日暴晒着沙漠,而远处奎斯塔克的白墙,正在阳光之下泛着光,这座古老的王都像是一具沙漠中央的枯骨。
被秃鹫光顾过后,只留下嶙峋的骨骸——至少在这些惯匪眼中看来,正是如此。只是那枯骨之下,还埋藏着数不尽的财富与传说,有貌美的女人们,美轮美奂的王宫,那里有他们渴求并为之疯狂的一切。
但可惜,他们只有在美梦之中才能梦到那样疯狂的场景——犹如那个古老的传说,翠色的暗星吞没了一切,大地陷入了末日之中。
只是末日还没来,放纵的人们就要先疯狂一把了。
几名沙盗正骑在沙蜥蜴上,这种荒漠地带特有的生物高大健硕,如同所有兽脚亚目的蜥形纲一样,它们直立双足行走,趾端长有锐利的爪子,背后还生着一排排用以求偶的光鲜亮丽的羽毛,裂开的大嘴之中露出一排排匕首一样的牙齿。
这是沙漠之民的马,与巴尔戈这样性格温和的驮兽不一样,它们天生是为战斗而生,来去如风,仿佛天生与沙盗们的生活相匹配。与之相比,贝因的沙之骑士们更喜欢使用地行龙,体格更加庞大,承担起骑士的重装披甲。
几名骑手来到沙丘之上,与这位沙盗之王并立,这些都是后者多年的老伙计,因此马哈扎尔-伊什夫也不在意这样的‘冒犯’。或者说,作为沙漠之上的传奇,可以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真正敢于挑战他权威的人,现今还没有生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花纹的长袍,头上也缠着头巾,面色黝黑,脸上有几道交错的深深的疤痕——为其平添了几分狠戾之气。这位沙盗之王正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弯刀,如同标枪一样挺立在沙蜥蜴的背上,紧紧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肩头上还站着一只茶隼,一种沙漠地带常见的猛禽。
他深褐色的目光,静静看着远处。
时间不多了。
他只追求金钱与财富,权力与地位,美酒与女人,但若是有机会在这里放上一把火的话——
这位沙盗之王眼中闪动着残忍而嗜血的光芒,那幽深的眸子深处,仿佛已经映着那冲天的火光——火焰熊熊燃烧着,宫阙坍塌崩落,女人尖叫哭喊,金银珠宝映衬着火光,令人心动。
马哈扎尔-伊什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有些发干开裂的嘴唇。
……
没有找到叶华,方鸻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先向那个南方同盟的选召者道了一声谢,然后便准备带着洛羽与箱子离开。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一个两鬓染霜的中年男人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向他们开口道:“你们真想知道十年之前发生了什么?”
方鸻听到这个声音,当即一怔看向对方:“是你!”他差一点失声喊了出来——面前的中年男人一身灰色的炼金术士大衣,呢绒的布面看起来灰扑扑的,一只手带着金属手套,衣领上方右面脖子上有一个奇特的纹身——面色严肃,目光深邃,给人的感觉犹如两道利剑。
他曾经在坦斯尼尔见过这个人,其正是在沙之旅舍夺走了因罕兹四型的那个‘流浪炼金术士’,对方竟然敢出现在这个地方,奎斯塔克,伊斯塔尼亚的王都,那位沙之王的眼皮子底下。
方鸻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的水晶,差一点下意识就要把灵活构装召唤出来。但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只冷静地看着自己,忽然之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悬停在水晶上方一寸处,最后又缓缓放下手,并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看了看那个在一旁有些意外的选召者,再看了看后者,明白了什么。
“你们?”
“算是合作关系。”
方鸻两道眉毛皱了起来,面前的这个‘流浪炼金术士’与叶华,也南方同盟也是盟友么?那么他也应当算是沙之王巴巴尔坦一边的人?他之前建立起的逻辑,这一刻不禁又有些混乱起来,大公主声称流浪炼金术士与她母后的被害有密切的关系,甚至参与了当日的袭击——
而此刻这个人,出现在沙之王巴巴尔坦的阵营当中,是不是说明十年之前的那场袭击,真不如想象之中那么简单?沙之王对于大公主的软禁,或许还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原因,原本渐渐明了起来的答案,此刻在方鸻心中一度再沉入黑暗之中。
但对方却好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一样,开口道:“我猜你一定是认为,十年之前一群流浪炼金术士袭击了王妃,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方鸻有些怔然地看着对方。
中年人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有这个想法也不奇怪,因为有人在刻意引导这样的结果罢了,这点伎俩,这些年从来没有变化过。我甚至不用去寻找线索,也可以猜得出来——”
方鸻一时间听得有些发愣。
谁在引导这样的结果?
这点伎俩,说的又是谁的伎俩?
但他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方鸻思索了片刻之后,抬起头来,问道:“你是想告诉我,你不是十年前的流浪炼金术士,但你怎么知道大公主殿下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但中年人一个也不回答,只反问道:“你真想知道这一切?”
这几乎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方鸻听了微微一怔,这才记起自己是来寻找阿菲法的下落的,但不知怎么的,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此刻心中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从抵达坦斯尼尔以来,种种事端纷迭而至,但它们背后,无一不与十年之前那场袭击产生联系。
阿菲法也不会无缘无故失踪,这背后一定有人在谋划着什么。而十年之前的袭击,与眼下所发生的一切,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或许,它们正通过一种潜在的联系,关联在一起。表面上纷杂的线索之下,一定潜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缺失线索的一角,说不定就隐藏在那个过去的故事遗失的板块之中——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愿,说不定能从那个故事之中,找到一些未知的线索。而那些线索,说不定就是自己所看不见的最后残缺的一部分,但前提是,他必须搞清楚面前这个人的动机是什么。
他可没忘了,在坦斯尼尔沙之旅舍的那一场战斗——对方看起来,还是星门港军方通缉名单上的人物。这样的人,他自然不能轻信。
不过他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对方微微让向一边,让出一条通道来,示意他进入。方鸻看着那黑洞洞的酒屋的入口,一时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后面是什么刀山火海一样的魔窟。但这个幻觉很快如潮水一般褪去,他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
后面箱子与洛羽互视了一眼,后者略微有一些担忧,但前者倒是无所谓地跟上去。
那中年人没让方鸻走在前面,而是在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