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进入之后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厅而已,没有方鸻想象之中左右埋伏的几百刀斧手——大厅之中光线明亮,与日前他见过的并无什么区别,客人也不少,沙之王的离开,与一位少女的平白失踪,似乎并未对这座古老的王城产生什么直观的影响。
人们依旧过着一如往日的生活,那穿过日光起伏不定的尘埃,仿佛尘封着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天——日复一日,并无太多变化。只是人们所无法察觉的暗流,却仍旧汹涌向前,一点一点地塑造与推动着这个沙之国度的未来。
走了一阵,中年人的声音才从前面传来:
“巴巴尔坦早在十年之前就在调查王妃之死,那时候大公主还未成年,小公主更是还在襁褓之中。公主殿下调查的这些东西,在那个男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当然她也很出色,未来说不定能更近一步,只是那位沙之王陛下或许已经等不及了……” 他回转过身来,用深褐色的目光看着方鸻:“你为大公主效力,从一开始便为深宫之中的那位至尊所知晓,只是查清楚你们的来历,可能还多花了一些时间。你应该清楚叶华与贝因总督的立场,他们得知这些消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和叶华私交还算不错,他告诉我这些,也同样并不奇怪——”
“那他们知道,你在沙之旅舍抢走因罕兹四型的事情么?”
中年人再一次转过身去,同时反问:“那么苏长风知道你们在贝因干的事情么?”
“那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们逼不得已。”
“谁又不是呢?”
两人走出大厅,进入后面的庭院之中,中年人看着前方的走道,开口道:“我差一件趁手的工具,为了实现一些目的,不得不那么做。你若认为我违反了《星门宣言》,那也无所谓——反正星门港的人也在通缉我,不是么?”
方鸻忽然之间反应了过来:“你认识苏长风?”
中年人不答。
他心中微微一动,看着对方的背影,再问:“你是选召者。”
对方仍旧默然。
但不回答,也代表着默认了这个可能性。
事实上方鸻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他忽然之间意识到了,星门港岂会无缘无故通缉一些原住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些流浪炼金术士,原本就是选召者——只是这个想法比原本带给他的震撼还要来得大。
面前这个中年人至少已经四五十岁,一般来说选召者三十五岁之后就会因为与辉光物质同调的原因,实力大幅退化,但他亲自体会过与对方的战斗,那一场战斗,对方表现出的实力起码也有第一世界顶尖的水平。
要是这是退化之后的实力,那退化之前得多强?
十王,恐怕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吧?
这时中年人边走边说道:“作为一个通缉犯,我说的,你也可以选择不信——事实上你可以选择听,也可以选择不听。不过这个故事本身,其实与我关系不大,若你认为我是在向你解释什么,但你只需要听完就明白了。”
“关于十年之前那场袭击?”方鸻问道。
中年人点了点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再说道:“那天你来找叶华时,我其实也在一旁旁听,当时你们说到了那本笔记,不过叶华他并没有告诉你那本笔记的来由——其实他是知道的,至于没有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么?”
不等方鸻开口,中年人接着说了下去:“大约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卷入这样的事端,十年之前关于七号禁令,关于当时考林王室,伊斯塔尼亚王室所发生的一切,还有你介入沙之王巴巴尔坦与大公主之间的纷争,在他看来都有些过于深入了。”
“作为一个选召者——不,应该是一个合格的选召者,他当然不希望你违反《星门宣言》,这大约正是我和他最大的区别。”中年人再一次转过身来:“你叫艾德是吧,和历史上那个大炼金术士同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是规则重要,还是正义重要?”
方鸻当即一愣。
规则与正义,可《星门宣言》不正是选召者之间的正义么?
看出他的想法,中年人笑了一下:“《星门宣言》是一种进步,但两个世界之间的融合与相互影响,从星门打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并且这种关系注定会越来越紧密,以人为划出界限的方式,终有一天会迎来新的麻烦。《星门宣言》只是约束了当年,但又怎么能决定当下的一切,十三年前拜恩之战的一切,早就说明了许多问题了。”
“《星门宣言》签订的时代,只有地球人可以前往艾塔黎亚,但艾塔黎亚人可以前往地球这样的情况,《星门宣言》可以预见么?”
“两个世界的互相影响,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可逆的过程,除非星门再一次关闭。在这样的情况下,选召者们想要在过去《星门宣言》的框架之下自善其身——或者说故作清高,已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事情了。”
方鸻默默听着这些话。
这样的言论,其实并不新奇,在社区之上,频而有这样标新立异的声音。老实说,他并不十分认同这番话,或者说,他并不十分认同对方的行为。半个世纪之前签订的《星门宣言》或许已经有些不合时宜,但不代表着眼下已经礼崩乐坏,人们可以凭借自己心中的标准自由行事了。
就像面前这位‘流浪炼金术士’,无论对方的说辞如何,都无法让方鸻感到对方在沙之旅舍的行事是正确的。
中年人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明白这个年轻人心中的答案,并不是与自己相同。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只说道:“看来你并不认同我这番话,但似乎也不是很认同叶华的想法,这很好,年轻人就应当有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前方,淡淡地答道:“未来会是一个崭新的时代,每个人都需要自己去寻找自己足下的路,无论是你、我、叶华,还是那个叫做Loofah的小姑娘也好。没有谁是绝对正确的,但或许这正符合我心中的理念,因为过去的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听到对方提到Loofah,方鸻还微微有些意外,不太明白这又与后者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其实一直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心中却莫名想起了法里斯主教不久之前与自己的那番对话,他对于正义的认知,或许还没有一个准确的想法,但至少稍稍安定了一下内心,告诉自己至少有一条明确的道路。
正如大猫人一样,他也将遵循着自己的路走下去。
中年人这才撇开这些有的没的的话题,转回了正题:“其实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那本笔记的来历。”
听到这句话,方鸻心中一凛,一下子提高了注意力。他早就对那本笔记产生了兴趣,但不仅仅是因为十年之前的那场袭击,甚至也不仅仅是因为希尔薇德父亲的故事,或者——是在他的孩提时代,在舅舅的书房之中,看到那本笔记的一刹那。
那个疑问,便早已在他心中种下。
那笔记究竟来自于何方?
中年人用一种追忆的口气说道:“不过关于那笔记的故事,或许还要从更早的时间线上说起,比王妃遇袭的十年之前还要早,甚至在拜恩之战之前。那场战争的起因,大约是因为关于‘神之躯’的归属,不过真正的原因,其实更深层一些,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个冒险团的发现。”
“那个冒险团,叫做黎明之星——”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
……
(本章完)
第629章 桥 XVI
第629章 桥 XVI
现在也有很多人知道黎明之星,方鸻暗暗心想。
精灵遗迹一事之后,因为关于海魔女、海林王冠的传闻的原因,黎明之星这个名字前一段时间早已不胫而走。虽然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但还是有很多人记住了长夏战争与这个名字。
当然,这里面或多或少也还有他的原因,梵里克的人鱼大战之后,龙之炼金术士在社区上可谓是大大火了一把。人们因而回头去搜寻他的来历,于是又重新温故了一遍关于长夏战争的故事,再一次赋予了黎明之星足够的热度。
经由这两次之后,至少在在中国赛区,人们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当然,今天的黎明之星还是不是昔日那个黎明之星,也无人知晓便是了。
不过方鸻嫌龙之炼金术士这个名字中二度爆表,拒不承认后面这个原因。
“根据资料上的记载,黎明之星一共有正式成员三十二个人,还有几个数量不等的临时成员。这个规模,放在自由冒险团也属于体量非常小的那一类了,当然也不乏体量更小的传奇冒险团,五人或七人的也有,但黎明之星并不传奇,在那件事之前,他们可谓是籍籍无名。”
“这个冒险团的团长是个中国人,正式身份不明,ID名为星,外界猜测这大约是这个冒险团名字的来由。此外还有八到十二个核心成员,分别是猫头鹰,蜗牛,猛禽,Age,药剂师,大盾与远行者,其他人的姓名与ID不详,另有三分之二的非核心成员,与生活职业者,生活职业者之中一个名为‘旅人’的学者在这一事件当中也较为重要。”
中年人娓娓说道。关于过去那个黎明之星的传闻,方鸻已不是头一次听过,甚至他自己也在社区之上查过,但都不如面前这个人知晓得这么清楚。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有意欺骗他,但仍听得很仔细,因为高明的骗局当中,往往真多假少。即便对方没有完全说真话,但这番话当中也一定包含着大量有用的信息。
两人穿过了庭院,伊斯塔尼亚的云影在野葡萄藤的架子之上变幻着。
阳光落在石板上,明晃晃地刺眼。
“事件的开端在社区上广为流传,一个冒险团幸运地发现了一座云海之中忽然出现的岛屿——由于种种原因,这样的岛屿在空海之上比比皆是,有些今天出现,明天消失,有一些则永久留下,成为艾塔黎亚空陆版图的一部分。但他们发现的这一座,则因为一个意外的原因而改变了当时世界的格局,那就是神之骸——”
“因为他们——也有一说是另有其人,但总之,人们在岛上发现了早已逝去的蜥人之神的神骸。当时传闻神骸或许与一个永生的秘密相关,因此引起了奥述与考林—伊休里安的疯狂争夺,并最终导致了一场战争——拜恩之战。”
“而今人们已经说不清楚拜恩之战究竟是如何发生,有人说是一伙冒险者袭击了奥述帝国的使节团,也有人说真正的原因正是帝国对于神之骸的觊觎。不过这些而今看来早已不重要,神之骸已经遗失,为蜥人所盗走,并暗中转运回了芬里斯岛。”
“至于考林人与奥述人一场大战之后,一无所得。”
“不过这不是我们故事的重心。”
中年人说完这句话,人在最后一道庭廊前停了一下,阳光穿过棕榈树叶落在他身上,形成一道道狭长的光纹。
他回过头来看着方鸻,脸上的轮廓因为阳光的原因,笼罩在一层阴影之下,显得有些神秘。“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这里我要和你说的,是关于那本笔记的来历。”
方鸻点了点头。
他心中却想到——又是关于永生的秘密,当初在芬里斯就是如此。甚至连‘流浪者’也说过这样的话,拜龙教徒们似乎也对于这一点深信不疑,这让他很难不产生联想,这背后是不是有一个相关联的黑手,在推动这一切?
是‘流浪者’本人么?
还是他背后的那位黑暗众圣之一。
而中年人看出他在沉默之下思考一些事情,但并未探寻他在想些什么,只说了下去道:
“笔记的来历,是黎明之星在岛上发现的另一件东西,大多数人知晓神之骸的故事,但却少有人知道这一件事物。那就是渊海石板,他们在岛上发现了大量的渊海石刻,似乎是留于努美林或者辛萨斯蛇人之手,但这一点也已无可考。”
“原本来说,这些石刻在各地遗迹之中皆有发掘,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巧合在于,这个团队之中有一个学识等级很高的学者,后者修习于银之塔,深入学习的正是古代文书学。因此他认出了石刻上的内容,并将之翻译了出来——”
“那个学者名叫‘旅人’,事实上人们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甚至不知道他是原住民还是选召者,这究竟是一个代号,还是ID。”
“那翻译出的内容……”
方鸻不由低声问。
“那翻译出的文字,揭示的正是关于圣物的真正秘密,与关于第二陆桥,第三世界门扉的一些信息。出于私心,黎明之星冒险团决定销毁石板,并将石板上的内容一一拓印下来,与翻译文本一起,一式两份,小心保存起来待价而沽——”
“他们彼此约誓,共守秘密,为冒险团争取最大的利益。若因此顺利的话,这些人的梦想——前往第二世界,说不定真会因而实现。”
“他们联系了当时如日中天的V.E.M联盟,但谁也没想到的是,V.E.M当时实质上已经名存实亡,内部一分为二,分为了蔷薇十字军与昔日同盟两大阵营。双方知晓了此事之后,自然无法拒绝一个来自于新世界的诱惑,皆决定一定要夺得这个机会,并力压另一方一头。”
“而正是这个时候,黎明之星冒险团内部出现了背叛者。若信息没有出错的话,这个人将关于石板的大部分内容,出卖给了昔日同盟——即今天的弗洛尔之裔。当然若是仅仅如此,或许我们今天的故事还不至于这么曲折离奇。”
庭廊消失了。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走道。
但方鸻听得出了神,甚至无心去观察四周的变化。
“为了防止让竞争对手得到信息,弗洛尔之裔谋划了一次阴谋。他们将黎明之星冒险团的人诱入一处死地之中,然后展开了一次有计划的狩猎行动,并酿成了当时罕见的惨案,两死三伤。星门港为之震动。”
“两死三伤,”方鸻怔了一下,才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气问道:“难道是……”
“真正的死亡。”
中年人一字一顿地答道:“据说是星门历史以来第一次。”
“可这怎么可能?”